夜风从北坡方向吹来,带着点灰烬味。沈微澜站在帅帐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烧焦的密报残页。
“冬珞。”她没回头,声音很平,“进来。”
冬珞掀帘而入,发丝上沾了点夜露,指尖冷得像刚碰过冰块。她接过那纸片,只看了一眼,便低头去翻案上堆着的几摞文书——全是这三个月里从前线各处收缴来的敌方传信、伪造公文、调令底稿。
“和工房印一样。”她抽出一张压在最下的纸角,“南线铜牌上的暗记,西岭搜出的火器批文,还有……”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一处墨痕,“三日前那封假边报,也是这个印。”
沈微澜走到桌前,袖口扫过烛台,火苗晃了一下。
“不是巧合。”她说。
春棠这时也进来了,肩头落了点草屑,像是刚从马厩那边回来。她把手里半张泛黄的账角放在桌上,声音不高:“锦源行的事,我查明白了。”
沈微澜抬眼。
“咱们家那个老商号,早八百年就停了边境走货,可今年开春,有人用‘旧契转押’的名头,从分支提走了三批货——表面是粗盐和麻布,实际夹带的是火药引子。”她冷笑一声,“账本被烧了大半,但这角纸是烧不掉的:上面有入库人画押,还有转运时经手的驿丞戳记。”
冬珞立刻将三样东西并排铺开:密报残页、假边报印鉴、账角戳记。
烛光下,三个印记边缘都有一道极细的弧形刻痕,印章铸造时模具裂了一丝。
帐内一时静下来。
沈微澜伸手把壶拎下来,放在一边。她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不多不少,像打更的梆子。
“所以他们是这么干的。”她开口,“朝里有人卡住增援奏折,让边军缺粮少械;再把禁运火器偷偷送出去,借敌军之手打我们;等战局一乱,他们再跳出来‘力挽狂澜’,功劳捞满,兵权到手,连皇帝都得高看一眼。”
春棠咬牙:“拿将士的命当垫脚石?”
“不止。”冬珞抬头,“我比对过近半年所有异常调动路线。这批火器是从户部一个冷衙门流出的,名义上是‘销毁旧储’,但路线绕道两个巡抚辖区,中途换了三趟车马,最后出现在敌军手里——说明地方也有共谋。”
沈微澜闭了会儿眼。她想起白天战场上那些炸飞的残肢,想起伤兵营里整夜不断的呻吟。
她小时候摔破膝盖,娘亲给她涂药时总说:“疼的时候别忍着,哭出来才好得快。”可现在这些士兵,连哭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炸成了灰。
她睁开眼,声音沉下去:“这不是哪一个人贪权,是一伙人合伙做局。打着朝廷旗号,干的是卖国勾当。”
春棠攥紧拳头:“那你还等什么?直接捅上去!”
“怎么捅?”冬珞反问,“我们现在只有印迹、账角、推演图。没有实名奏本,没有当事人指认,更没有天子特许的查办权。你一封弹劾递进去,人家反手就能告你‘污蔑大臣,动摇军心’,把你拿下都不带审的。”
春棠哑了。
帐外传来巡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一只老鼠窜过帐角,啃了口干草,又溜了。
沈微澜起身,在舆图前来回走了两步。地图上插着红蓝小旗,标记着各路兵力分布。她的目光落在京城位置,久久不动。
“他们敢动手,就是认定没人能查到他们头上。”她说,“因为他们觉得,底下的人只懂打仗,不懂政事;懂政事的又不在前线,看不见真相。”
她转身,看向冬珞:“你说,如果这些东西,不只给一个人看呢?”
冬珞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散出去?”
“不是闹市贴榜。”沈微澜摇头,“是要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还得让他们没法装瞎。”
春棠眼睛一亮:“书院!江南的清流书院最恨结党营私,若他们拿到证据,自会愤而声讨!”
“还有言官。”冬珞接上,“太常寺那帮人,平时看着软,真揪住错处,连宰相都敢喷口水。只要有一份送到正直的言官手里,立刻就能在朝堂掀起波澜。”
沈微澜点头:“那就分三路走。”
她走到案前,提起笔,却又放下。
“第一份,走宫里旧路。”她低声,“我母亲曾是太后身边女史,有个旧识如今还在内廷当差。东西交给她,她知道该往哪儿递。”
冬珞记下。
“第二份,送太常寺周大人。”沈微澜继续,“他去年因直言被贬,现居洛阳,但门生故吏遍布言官台。只要证据确凿,他会动手。”
春棠快速写下名字。
“第三份,”沈微澜顿了顿,“交锦源行的老掌柜,让他托商队带去苏州府学。那边学生最血性,前年还联名上书弹过贪官。他们会替我们发声。”
帐内三人一时都没说话。
春棠忽然皱眉:“可……万一路上被人截了呢?”
“那就多备几份副本。”沈微澜说,“字迹不同,包装不同,路线不同。哪怕拦住一路,还有两路能通。”
冬珞已经拿出纸笔开始誊抄,动作利落。她写完一份,用油纸包好,再裹一层布,塞进竹筒里封死。
春棠则翻出商队通行牒文,低声念着:“丙队明日申时出发,走东路,经庐州——可以混在药材箱里带出去。”
沈微澜站在灯下,看着她们忙碌。
她想起小时候和父亲下棋。父亲常说:“你以为我在攻你左翼,其实我要的是你中军那颗帅。”眼下这些人,也以为自己藏得好,殊不知每一步都已被看穿。
她不是要赢一仗,她是要把这张网,连根掀了。
“冬珞。”她忽然叫人。
“在。”
“你刚才说的那个冷衙门……叫什么名字?”
“户部度支司,主簿姓冯。”
沈微澜记下了。
“春棠。”
“嗯?”
“锦源行那个经手人,画押的名字是什么?”
“王守业。”
她也记下。
这两个名字,她不会忘。
外面天色渐青,快到换岗的时候了。远处传来鸡鸣,嘶哑的一声,划破寂静。
沈微澜走到帐口,掀开帘子看了眼天空。星星还没散尽,但东方已透出一点白。
“等天亮。”她说,“今天谁也不准出错。”
春棠点头:“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商队那边,是我亲自对接的人,绝不会泄密。”
冬珞也将最后一份副本封好,放进暗格:“三路齐发,就算有一路断了,消息也能传出去。”
沈微澜看着桌上剩下的原件,沉默片刻,伸手将它们全部卷起,用一根黑绳扎紧。
她未焚毁,也未藏匿,置于枕下。
“我不怕他们知道是我们做的。”她说,“我巴不得他们知道。”
春棠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这哪是公布真相,分明是下战书。”
“本来就是。”沈微澜淡淡道,“他们动了我的兵,烧了我的地,杀了我的人。现在,轮到我了。”
冬珞低声道:“可一旦这么做,你就再无退路。朝廷不会轻易放过揭黑的人,哪怕你说的是真话。”
沈微澜坐回案前,吹熄了蜡烛。
天光一点点照进来,映在她脸上,清冷如霜。
“我没想过退。”她说,“从他们点燃第一包火药的时候,就没想过。”
帐外,巡逻兵走过,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声。
春棠问:“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沈微澜说,“三更天,同时送出。”
冬珞点头:“我会亲自盯着每一路的交接。”
“好。”沈微澜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们去准备吧。记住——不留痕迹,不露风声。”
两人应声退出。
帐内只剩她一人。
她拿起茶壶,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涩得皱眉,但她咽了下去。
窗外槐树叶沙沙作响。
她望着桌上的舆图,忽然低声自语:“爹,你要是在,肯定说我太莽。”可你当年也说过:“有些事,不做,比做更难收场。”
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次,我来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