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的喧闹渐渐散了,百姓还挤在朱雀大街两侧,有孩子踮脚往里张望,喊着“女先生!女先生!”
沈微澜站在台阶下,抬手挡了下刺眼的阳光,耳边是谢云峥佩玉轻响。他刚换了朝服,袖口沾了点泥,大概是回程时马踩进水坑溅上的。
“走吧。”她低声说,声音有点哑,连日赶路,喉咙早就干得发紧。
谢云峥点点头,没多话,两人并肩往外走。身后宫门缓缓合上,铜钉撞在门框上的闷响像敲在人心上。
街角巷口,还有人在悄悄议论。
“你说……这仗打得也太顺了吧?”一个穿青衫的小官低声跟同僚嘀咕,“前年王将军带三万兵都没啃下东岭,怎么这次才几天?”
“嘘——”那人赶紧拉他一把,“你不要命了?人家刚受封回来。”
“我又没说不是功劳。”青衫官冷笑一声,“可捷报来得太利落,反倒不像真的。我听西营那边的人讲,敌军主将投降前,连刀都没拔出来。”
另一人压低嗓音:“听说镇国侯夫人在军中调度全靠烽火传令,夜里还能掐准敌军换防时辰……这不像是打仗,倒像是……他们早知道咱们要来。”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下去,可那眼神里的意思清楚得很——胜得太过,反似有鬼。
沈微澜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停,只是手指轻轻捏了下袖口那块破布条。小兵写的“谢谢”还在,墨迹都晕开了,她一直没舍得扔。
谢云峥察觉她慢了一步,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头,“就是有点累。”
他皱了下眉,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只把步子放慢了些,陪她一起走。
回到侯府,天已经擦黑。
谢云峥刚迈进前厅,就听见门房小厮在廊下跟厨娘咬耳朵:“……真事儿,我表哥在兵部当差,说户部查账的时候发现,东岭战前半个月,有批粮草调去了北岭废堡,名义是赈灾,可那儿连个活人都没有!”
厨娘听到这话,吓得直摆手,“别瞎说,这是通敌的大罪!”
“谁说不是呢?”小厮冷笑,“可你知道是谁签的调令吗?上面盖的是咱们侯爷的印信副本!虽然后来作废了,可……你说巧不巧?”
话音未落,一只茶盏“啪”地砸在地上,碎瓷片飞出去老远。
两人猛地抬头,看见谢云峥站在堂前,脸色铁青。
“再让我听见一句胡言乱语,”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霜打过,“立刻给我滚出府去。”
小厮腿一软,扑通跪下,连声求饶。
谢云峥没理他,转身进了内院书房,重重关上门,连灯都没点。
沈微澜是在自己屋里听见这话的。
春棠没亲自来,只让个小丫鬟送了个纸条进来,上面就一句话:“街头已有流言——谢家破敌太快,恐有勾连。”
她坐在窗边,手里还攥着皇帝赐的那方“智略冠世”匾额拓片。白纸黑字,墨香还没散,可外面那些嘴一张一合,就能把人从云端推下泥潭。
她想起昨夜那个梦——不是战场,不是烽火,而是小时候在沈府后园,她画了一幅《山雨欲来图》,父亲看了笑着说:“好是好,可惜太静,少了点杀气。”
后来她才知道,真正能毁人的,从来不是刀兵,是那些看不见、抓不住,却极具破坏力的言论。
她把拓片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划过“智略”两个字,忽然笑了下。笑完,眼神就沉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云峥就起身入宫。
朝会还没开始,文华殿外已聚了不少官员。他走过长廊时,听见有人在背后说话。
“你说……会不会真是里应外合?”一个御史模样的中年官员捻着胡子,“否则敌军怎会连退路都被堵死?连主帅旗都来不及举?”
旁边人接话:“我昨儿问了前线回来的斥候,说沈氏女在军中号令如神,连谢侯都听她的。可一个女子,哪来的本事算得这么准?除非……她早知道敌军部署。”
“呵,”第三人冷笑,“说不定,是敌军故意让她赢的。”
谢云峥脚步一顿,背脊绷得笔直。他没回头,也没发作,只把手按在腰间玉带上,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些人不敢当面说,可这些话就像蚂蚁,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散朝后,有个平日交好的将领想过来打招呼,走到一半见他脸色不对,又默默退了回去。
消息很快传回府里。
沈微澜正在院中晾那件染了血的旧衣——不是为了留念,是怕虫蛀。她听说朝中议论,手没停,继续把衣裳挂在竹竿上。
风吹起来,布角拍在脸上,有点疼。
她想起东岭那个啃树皮的小兵,临走前塞给她这块布条时说的话:“姐,你要活着回来,替我们说句话。”
她说过会的。
可现在,她得先替自己,替谢家,把这张嘴抢回来。
傍晚,谢云峥回府,直接去了正厅。
他站在檐下,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被吞进云里,忽然道:“朝廷不会查我们。”
沈微澜不知何时站在了屏风后,手里还拿着那张拓片。
“我知道。”她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转过身,目光沉沉,“任他们嚼舌根?”
她没答,只问:“你怕吗?”
他一愣。
“我是说,”她往前一步,声音很轻,“你怕这些话变成真的吗?”
谢云峥盯着她,半晌,苦笑一下:“我怕的不是真假。我怕的是,有一天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我们赢了,还是被人放了一马。”
沈微澜沉默片刻,忽然把拓片递给他:“那你记住这个。”
“什么?”
“这是陛下亲题的。”她看着他,“不是赏给‘侥幸取胜’的人,是给‘运筹帷幄’的人。他们可以编故事,可以造谣言,可他们改不了一个事实——”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我们站在光里,他们只能躲在暗处说话。”
谢云峥捏着那张纸,指腹蹭过“冠世”二字,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散了些。
“接下来呢?”他问。
“等。”她说,“等他们把话说够。”
“然后呢?”
夕阳映在她眼里,透出一丝坚定。
“然后,”她轻声道,“让他们一个字一个字,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