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在谢府二门停下，沈微澜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姑娘回来了？”管事婆子迎上来，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急，“议事厅那边催了两回，说侯爷已在等。”
沈微澜没应声，只扶着车辕下了地。她昨夜进宫面圣，今日一早又奔波来回，神色略显疲惫，眼下泛着青影，指尖还残留着册子边角磨出的薄茧。冬珞递来的那本《实录》已经空了，可她心里那根弦，还没敢松。
她整了整披风，抬步往议事厅走。
厅内檀木桌案摆得齐整，谢云峥坐在上首，一身墨色常服，袖口滚银线暗纹，眉眼沉静，看不出情绪。底下几个管事垂手立着，空气里一股陈年墨条混着茶气的味道。
“来了。”他抬眼，声音不高不低。
“嗯。”沈微澜站定，没行礼，也没坐，“听说有事商议？”
谢云峥没立刻答。他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茶面荡开一圈涟漪。半晌才道：“外头传了些话，说是……谢家该办场喜事，冲冲晦气。”
沈微澜眼皮一跳。
“谁提的？”她问。
“不重要。”谢云峥放下茶盏，指节在杯沿轻轻一点，“是朝中几位老臣的意思，说如今谣言未平，人心浮动，若能与小族联姻，借个由头办席，也好转移视线。”
沈微澜没动，只盯着桌上那方砚台。砚池干涸，像张不开的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沈家藏书阁翻到的一本旧志，上面记载着某年大疫，官府为安民心，强令百姓婚嫁百日，谓之“红事压煞”，后来疫病未退，反倒闹出不少怨偶投井之事。
她开口，声音平静：“转移视线？那就等于承认我们心虚。”
谢云峥眉头微动。
“他们不是要我们清白。”沈微澜往前半步，指尖点了点桌面，“是要我们慌。现在办婚事，不论真假，百姓只会觉得——谢家怕了，只能靠娶个无名小族的女儿来堵嘴。”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你真想让全京城的人说，镇国侯府如今连脸面都保不住，得靠一桩婚事来遮丑？”
谢云峥没说话。他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发现她鬓角有一缕碎发散了下来，被晨光映着，细得几乎看不见。
他移开眼。
“可若什么都不做，”他慢声道，“也有人会说我们傲慢，无视舆情。”
“那就做别的。”沈微澜语气没变，“开粥棚、施药汤、设义诊，哪样不能安人心？偏要拿婚姻当筹码？那是把人当棋子下，还是把自己当笑话演？”
厅内一时静下来。窗外槐树叶沙沙响，一只麻雀扑棱飞过檐角，惊落几片槐叶。
谢云峥终于开口：“我原以为成个亲，至少能让外面少些闲话。”
“闲话从来不会少。”沈微澜轻声说，“只会挑你最软的地方咬。你现在低头，下次他们就要你跪下。”
谢云峥回头看着她。
她站着没动，背脊挺直，如一杆风中劲立的旗。三年前她从这府里走出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步没停，一眼没回。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认命。
现在才明白，她是不认输。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罢了。这事……暂且搁下。”
“多谢侯爷明断。”沈微澜微微颔首，没显喜色，也没多言。
谢云峥看了她一眼，忽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等着他们出招。”
“我没打算等。”她嘴角微动，像是笑，又不像，“他们爱传什么，就让他们传。但风往哪儿刮，得由咱们来定。”
谢云峥皱眉：“什么意思？”
“过两日，京中有诗社雅集。”她淡淡道，“我听说，工部张大人的公子也去。”
谢云峥眼神一凝。
沈微澜没再解释，只转身往外走。披风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缕尘。
她走到廊下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谢云峥在阶上叫她名字，没加称谓：‘沈微澜。’
她停步，没回头。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问。
她抬起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声音随风飘过来：“我想让他们知道——有些人，不是休了就能抹掉的。”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谢云峥站在原地，看着她身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回廊尽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
他忽然想起昨夜书房灯下，自己翻到一页旧档——永昌六年，长公主入殿陈情，手里捧的也是这么一本册子。
那时他还嗤笑了一句：“妇人干政，徒惹笑话。”
现在想想，真是蠢透了。
他转身回厅，路过案桌时，顺手摸了摸那方干砚。指尖蹭到一点墨渣，黑得发亮。
他没擦，就这么走回了书房。
沈微澜立在正院西廊下，风从池塘方向吹来，带着点水汽。
她看见远处有个小丫鬟拎着药壶走过，脚步匆匆，像是秋蘅那儿又有什么事。
但她没动。
刚才那番话，她没全说透。诗社雅集只是个由头，真正要动的，是那些躲在背后嚼舌根的人。
她不信什么风向，她只信——谁先出手，谁就占势。
谢云峥能听进去，是好事。要是听不进，她也不怕单打独斗。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里头藏着一张纸条，是冬珞今早塞给她的：张府公子近日常去南坊书肆，专买孤本医录。
她冷笑了一下。
原来他们还想装神弄鬼？
“主子？”冬珞不知何时到了身边，低声问，“侯爷那边……”
“没事了。”沈微澜把纸条揉成团，不动声色丢进池塘，“婚事不提了。”
冬珞松了口气：“那咱们接下来？”
“等。”沈微澜望着水面，涟漪吞了纸团，“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冬珞点点头，忽然又问：“您说，侯爷这次……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
沈微澜没立刻答。她想起谢云峥最后那个眼神，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倒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她轻轻“嗯”了一声。
“可能吧。”她说，“人总会变的。”
风又吹起来，卷着落叶打了个旋。
冬珞搓了搓手臂：“这天儿，怎么越活越冷了。”
“不是天冷。”沈微澜望着远处府墙，“是有人心凉。”
两人静静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冬珞才小声问：
“主子，你说……他们还会出什么招？”
沈微澜看着池中残荷，忽然笑了下：
“你猜，要是他们发现，咱们压根没打算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