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的脑壳,从四面八方,见缝插针地凑在一块儿,以不同角度望向被程建功捧在手上的《人民文学》。
当然,地上那个方位没有。
那会被踩死。
程建功上铺,李彤的床上,几个哥们紧挨横躺着,向下探着脑瓜,由于全穿着一个色的蓝布衣裳,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床摊开的厚被褥。
你以为气氛很欢乐?
不,同学们集体沉默着。
程建功拿书的手都是抖的,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并立志成为大作家的人,他发现跟这部小说相比,他写的东西就是一坨屎!
我们不能抛开现实不谈,无论如何,作者是他们同班同学啊。
这也忒打击人了。
“石头凭啥写得这么好,我觉得好多句子都能当诗读,建功你比他早发表小说,还大他好几岁呢。”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程建功悲怆望天,倒是想喊出那句“既生瑜何生亮”,硬是没好意思,喟叹道,“或许,这就是天才吧。”
同学们也是见他们几个小说家,备受揉躏,才不好表现出欢快。
此时见他从书上挪开目光,李彤试图把书薅走,劝道:“建功兄,你还是别看了,磨灭意志,小心留下后遗症。”
“滚犊子!”
完全抛弃掉比较的想法后,纯以读者的角度欣赏,程建功很快笑眯眼,连拍大腿,“这描写,绝了,真他娘的地道!”
气氛演变。
宿舍里发出一声声惊叹。
什么是文学名着?
就是这个味儿!
二楼,中文系办公室里。
分三个局域,围满中青年教师。
你老师还是你老师,他们居然搞到三本。
《人民文学》如此反常规地推介一部作品,别说卖报的老刘头没见过,他们也没有啊。
涉及文学,不能说不是他们的行道。
到底是怎么个事,必须弄清楚。
迫不及待。
走后门把书弄过来,结果一看一个不吱声。
“我说现代文学研究室的两位同志,你们不发表一下看法?”有人打破沉默。
“谢勉同志,你们几个合开了当代文学课,好意思点我们的名?”
谢勉悻悻然一笑,这事确实他们教当代文学课的老师,更应该唠两句。
主要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要不以后上课把邱石那小子赶出去?
他在坐在那儿,感觉这课都不好上了。
好比你讲厨艺,底下坐着一个国宴大厨。问题是他们也没谁有“中华厨王”的头衔啊。
“谢勉同志啊,我看你们下回上课,也甭找素材了,直接拿这部小说上,妥当得很呢!”
“哟呵!这话别的同志说还行,叶朗同志,你一个教《中国小说美学》的人,敢嘲讽我们?我建议你拿这本小说当教材,一点问题没有。”
谢勉和叶朗,两个同辈“青年教师”,大眼瞪小眼。
半晌后,同时一笑。
苦笑。
学生能有这种才华,他们做老师的自然打心眼里高兴。
然而这也给他们的教程,带来深深的困扰。
谢勉叹道:“至少在当代文学的文学文本这一块,我承认没什么好教他的了。”
叶朗接着一叹:“至少在乡土美学这一块,我也没啥好教他的了。”
捧着一本《人民文学》的孙玉石,击节称赏,“岂止是优秀啊!”
同属于现代文学研究室的袁良骏,附和道:“二十岁,大一新生,能把小说写到这种程度,唯天才可以形容了。”
“他可不止会写小说……”
“不好啦不好啦!”
谢勉正准备再开个话题,唠一下诗歌,只见一名学生撒丫子奔进办公室,好象屁股后面有疯狗在追。
“干啥呢,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老师们,打、打起来了!”
“打架?谁啊?”
“邱石和钱永革啊,也不算打架,应该是单方面殴打。”
你还挺严谨。
又来?
老师们一阵头大。
不多时,衣服有点褶皱的邱石,和鼻青脸肿的钱永革,被带到办公室。
这次钱永革还手了。
而且他觉得在火头上的应该是他吧?
事实证明,他的室友们眼睛是雪亮的,果然不用脑子,钱永革也是个废。
事情不复杂,钱永革因为讨伐文章引起反噬,正猫在宿舍里郁郁的时候,邱石冲进去,二话不说发动连招。
期间,钱永革凭借也不错的身体素质,欲要奋起反击,结果招致更惨痛的殴打。
系党组的向景洁老师,特意赶来主持工作,盯着邱石,颇为无语道:“又是你先动的手,原因呢?”
邱石回话:“应该大家都知道吧。”
“你邱石这么聪明的人,事情也平息了,硬是脑子转不过弯?”
“也不是。”
“哦?”
“就是拳头它忍不住。”
你怕是有什么大病吧!
钱永革痛得龇牙咧嘴,愤然道:“老师们,他可是屡教不改的惯犯!必须得从严处理啊!”
“你闭嘴。这次你也动手了,还有你有没有诗歌鉴赏能力啊,读不懂不要胡乱贴东西行不行?”
钱永革:“……”
谢勉突然走过去,示意向景洁借一步说话。
“老向,我悟了。”
“恩??”
“你看看邱石的脸。”
“咋了?”
“一脸‘我想要’啊。”
“……”
向景洁也跟着悟了,“你是说他故意的?”
谢勉感慨道:“咱们燕园里名人要说也不少,你看看那些老先生,但凡出门遛个弯,同学们肯定要见礼、上前请教问题,一个弯没一个时辰,遛不回来,虽说他们乐在其中吧。
“这还是因为有多方面的因素压制,同学们有分寸。
“他,可只是个同学。”
言尽如此。
“难怪,我就说这么聪明一孩子,这倒是说得通了,臭小子真不简单。”向景洁苦笑,“可这不是给咱们系里出难题吗。”
悄悄话结束,回到两个打架的家伙身前,向景洁沉声道:
“你俩先回去,都安份点,要怎么处理,等系里研究后决定。
“尤其是你邱石,不准无故殴打同学!”
邱石:“哦。”
————
阳光明媚的一天。
刚被全校通报批评的邱石,优哉游哉出门,“歪风邪气”的蔓延算是止住。
现在校园里在疯传,说他控制不住拳头,有狂暴症,有人呼吁离他远点。
当然《芙蓉镇》在校外的影响,还在指数级扩大,朱玮昨天傍晚特地来电话,告知新一期《人民文学》卖爆的喜讯,他被喊去宿舍二楼接的。
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好处,这时便凸显出来。
名气照挣,社会上的滋扰,还打搅不到他。
不过他有点心理预期,某天他在学校打架的事,也会传到社会上。
问题不大,社会对学生这个身份,总会多份包容,人无完人。
有个普遍事实是:后来混得好的人,年轻时都不是好鸟。
不爱钱的马老师,妥妥的问题少年,读书时因为打架缝过13针,还被开除过。
正值午饭时间,摸到大饭厅旁的杨树林,果然找到姜晓。
她还是老样子,捧着图书馆借来的书,啃着馒头夹咸菜。
这次邱石不想吓到她,老远弄出动静,走近后,见姜晓面带微笑,打趣道:“你不怕我呀?”
“班上没人相信你有病。”
“那事,谢了。”邱石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
这下姜晓有点慌,急忙解释道:“我只是觉得,那篇文章不对,不对的东西如果任它传播,不好……”
邱石嗯一声道:“不过无论如何,你都算帮了我忙,往而不来非礼也,我这边正好有活,你愿不愿意干?”
“干活,要、要做什么?”姜晓眼睛里生出些许明亮。
“写东西。”
“可、可我不会啊。”
“你再说一遍?”
姜晓讪笑:“我很没见识和阅历的,那篇辩论,纯粹是因为有首好诗在,被启发到,才能照着诗写出一点东西。”
邱石思忖着问:“现在班上同学私下都在讨论,到底是走诗人作家的路,还是走文学研究的路,你呢?”
“文学研究吧,觉得更适合我。”
“那我找点简单的东西给你写写,不会对你的发展造成影响,也不眈误你多少时间。”
“我真不会。”
“凭你的脑子,有手就行,每天利用课馀之间,赚个三两块,不是美得很?”
“这……”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别说三两块,每天能赚一块、五毛,家里情况都将大大改善。
姜晓小意问:“简单的,是写啥?”
邱石拍拍屁股起身:“等我信儿。”
本来想提携她走文学创作的路,既然她已经有选择,文学研究也需要人才,咱不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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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石这边也是真想收稿子,为以后做准备。
文学江湖必有他一席之地,发展通俗小说的计划也要搞,主打一个……
我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