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道口送完温暖后,中午就地下馆子,美其名曰“中秋团圆饭”,小酒怼起来,也给姜晓要了一杯散啤。
不过让她能喝多少是多少,别晚点骑车回去,真栽一跟头。
酒还没喝完时,东升路街道办事处的陶主任,去而复返。
送来三张电影票,聊表谢意。
“陶姨你吃了没,一起吃点?”
“不了不了,中秋佳节呢,家里做好饭等着了,你们吃,多吃点,我先回了哈。”
送走陶主任后,曹安晴把三张电影票随手撂在桌角,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邱石已经瞥到电影名。
这么说吧,你现在跑遍四九城,去抢三十本外国名着,都不见得比抢这三张电影票轻松。
这是十年之后,第一部登陆中国的外国影片,比《佐罗》还早得多。
起初是作为内参片,上海那边搞过来的,机关单位小范围放映,普通人没得看,好几个月才慢慢走进电影院。
现在终于传遍全国。
这部电影有多火呢?
观影人次达9亿,馀华看了三遍,有些憨批看了十几遍。
它甚至改变了咱们的姑娘的择偶标准。
你比如说当下,邱石如果不透露作者身份,他这种一眼体育生的形象,是没什么市场的。
有市场的是像钱永革那种。
梳着三七分,个头有,一副斯文败类的长相,张口闭口拽诗歌,家境还不差,蹬着估计是他老爹的二手军勾鞋。
姜文、张丰毅等人能火起来,还得感谢这部电影里饰演杜丘的高仓健。
这部电影热映之后,社会上会爆发出姑娘们集体的呐喊:“查找高仓健!”
电影,《追捕》。
吃完午饭后,三人来到五道口工人俱乐部。
“哪位同志愿意匀个票,我加五分钱。”
“我加一毛!”
“我说你们中秋节都不跟家人过的吗?回家陪陪老人孩子吧,谁匀个票————
”
一路走来,街上确实没什么人,唯独这里人山人海。
曹安晴和姜晓,这俩一个窝在家里整理写作素材,一个猫在学校能半年不出门的人,终于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电影开场后,四只大眼睛,眼皮都不带眨的。
邱石兴致缺缺,挺不好意思讲的是,这部电影他也看了五六遍————
“看,多么蓝的天哪!”
耳边听着熟悉的电影台词,邱石眼神无焦距,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1978年想在五道口盖个房子,有可能吗?
理论上讲,他在想屁吃。
1988年《宪法》修正之前,土地在法律上是禁止买卖、出租和转让的。
城市土地归国家所有,农村土地归集体所有。
虽说这年头擦边球盛行,比如在他老家,那不房子正盖着么。
广阔农村大有可为,土地多的是,也没什么规划,拿着本大队户口,只要大队同意,公社没意见,象征性地交点钱,主要靠关系,你就哗哗盖吧。
钱的来路正当,大队多一个红砖房,还是很长脸的事。
问题是,五道口从行政建制上讲,属于城镇。
他跟五道口又有啥关系呢。
买房要容易得多。
房和土地是两个概念,我国从没有禁止过买房,只是这年头很多房子产权不清淅,不好买。
比如说首都这边,小曹同志她家的那种独门小院,可以掰着指头数。
绝大多数四合院、大杂院里,塞满了几户,甚至几十户人家。
一些存在历史遗留问题的房子,房契返还事宜,差不多也快开始了,不过你就算找到房东,买下房子,住在院里的租户死活不搬,你一点办法没有。
再说四合院,除了买来升值的投资性,邱石一点也不稀罕。
上个厕所那叫闹心。
他可不想象王菲样,天天起早倒粪桶。
好房子有吗?
也有。
远的不提,海淀西郊花园桥附近,有两栋华侨公寓,1962年效仿上海的爱国公寓建的,目的只有一个:吸收外汇。
华侨能买,其他人也能买,只要你有外汇。
七二年吴作人先生就买了一套。
只是这地方还是有点远,距离北大抄近路也得七八公里,早起上个学,两腿得蹬出风火轮。
而且那房子,邱石未必看得中。
作为一个后来人,他还是想盖个房子,图纸亲自设计,怎么舒坦怎么来,岂不美滋滋?
首都人要是想盖洋楼,但凡家里有个老房子,不具备文物价值,可以推的那种,是完全可行的。
当然首先你得有钱,来路正当的钱。
广东和福建那边,早年出去闯荡的华侨,如今混得好,很多人给老家的亲戚寄外汇,小洋楼哗哗盖。
念头至此,邱石忽地一怔。
现在他面临的问题是,他不是五道口居民,也没有老房子可以推倒重建。
但这事没有回旋的馀地吗?
不见得,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意识到一个关键,俩字—一外汇!。
常言道,兜里有钱心头不慌。
放在国家层面其实也一样,有钱才有底气,才有话语权。
这年头咱们为了挣点外汇,真心不容易。
北戴河的老虎石浴场,等明年也会对外开放。
不还是想挣点外汇嘛。
可以说国家拿出了所有的、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说句话糙理不糙的话:这年头谁能搞到外汇,内就是爷!
分析一番后,邱石也就破解了这年头在后来的宇宙中心,盖洋楼的办法。
只要有外汇,一切问题,应该都不是问题。
但,他娘的好象白想一通。
问题是他没有啊。
傍晚,目送曹安晴坐上返回二环里的公交车后,邱石和姜晓颠着自行车,慢悠悠地骑回燕园。
姜晓越发走不出直线。
幸好这年头成府路上基本没车。
半杯散啤的杀伤力竟凶猛如斯,要是给她灌下一杯————
“哟,哟,回了回了,咱们全班团聚过中秋,你俩倒好,结伴消失一整天,这事不得唠唠?”
刚回到宿舍区,被人给逮住,班上一拨同学拎着马扎,准备去未名湖石舫。
姜晓脸红得要滴出水,小手连摆:“没有没有,我们没去干坏事。”
这话说的,跟个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
姜晓显然小脑瓜还犯迷糊,见班上同学们一阵淫笑,情急之下,一股脑儿把他们去五道口送温暖的事,给讲了出来。
嚯!
同学们扭头望向邱石,立正站好,肃然起敬。
邱石脚踏板一蹬,溜了溜了。
自行车是梁左的,给他放在楼下上锁的时候,二楼传来吆喝:“邱石同学,你上来一下。”
邱石抬头一看,是景洁老师。
蹭蹭上楼后,找到人,邱石笑道:“中秋快乐大向老师,啥事啊?”
景洁老师坐在一头沉办公桌后面,表情严肃道:“学校收到一个日本学者,过来访问的申请,这事你知道吗?”
燕园隔三差五有外国学者来访问。
邱石疑惑,反问:“我应该知道吗?”
”
景洁老师沉吟道,“帮他申请的人,是上次过来找你的,国家旅游总社外事办的那个胡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