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千里之行(1 / 1)

第一日,队伍行六十里,暮宿中牟驿。

驿站官吏早得文书,对方又是国舅爷,身份贵重,自然殷勤接待。

江琰入住上房后,取出沿途府县舆图细看。

江石默默打来热水,让江琰洗漱。

看着他那张戒备的小脸,江琰温声道:“江石,两千人马随行,这一路不必如此紧张。”

江石摇头:“师父说过,江湖人心叵测,饶是他那般武功高强,也丢过三两回银钱。所以出了京城,务必处处都要小心。”

江琰内心腹诽:那他有没有告诉你真正的原因,是醉酒误事,还是精虫上头啊。

次日,队伍沿官道继续东行,路旁田野间残雪斑驳。

江琰每至驿馆必查阅地方志书,询问农事民情。

冯琦打趣:“此地与任上情势大有不同,五哥此时便开始做功课,是否有些过早了?”

江琰也笑道:“反正赶路途中闲来无事,将这一路上的见闻了解记录一番,说不定将来有用。”

正月十五,元宵节。队伍在定陶驿歇息一日。

午后,门口值守的士兵忽来禀报:“江大人,驿馆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嵩山书院旧识,姓韩。”

江琰一怔,快步出迎。

驿馆门外,一青衫文士携书童立于寒风中,正是韩承平!

“文远兄!”江琰惊喜交加,“你怎在此?”

韩承平风尘仆仆,拱手笑道:

“江兄,接到你信后,想着你必经此处,便提前来此等侯了。”

原来接到江琰书信后,他再三思量。直至过年后,才终于下定决心前来追随江琰。

韩承平家中本有薄产,但父母早逝,了无牵挂。况且他觉得追随江琰,未必不如待在书院中一步步考取功名。

“大人既以‘为生民立命’自许,韩某虽不才,也想毛遂自荐一番,愿为大人即墨之行尽绵薄之力。”

江琰大为感动,执其手引入驿中,畅谈至深夜。

正月二十,队伍入单州地界。地势渐平,济水在前。

至砀山境内时,探路斥候回报:前方济水渡口因今冬奇寒,渡船暂歇,需绕道三十里至下游渡口。

冯琦查看地图后皱眉:“绕行需多耗一日。不若探明冰情,若其厚度可通行,车马分批过河。”

江琰沉吟道:“还是稳妥为上。今携有朝廷文书辎重,不必冒险。”

正商议间,驿丞来报,说本地县令、乡绅听闻江大人赴任经过,特在城中酒楼设宴。

江琰本欲推辞,韩承平劝道:

“大人既为地方官,体察民情乃分内事。不若且听听此地风土,或有裨益。”

宴设于县城最好的望河楼,县令姓齐,年约四旬。

酒过三巡,齐县令借更衣之机,邀江琰至廊下私语:

“我有一门生是即墨人,年前来书提及,当地有三难:一难海寇侵扰,二难盐枭横行,三难豪强占地。县中胥吏多与地方势力勾连,其中深意,江大人当明白。”

江琰面色凝重:“多谢齐大人提点。”

“还有一事,”齐县令更低声道,“莱州府同知刘豫,与当地大族王氏有姻亲。江大人到任后,盐政、田赋之事,恐多有掣肘。”

回驿馆后,江琰将此事告知冯、韩二人。

冯琦刚毅的面容更冷硬了几分:

“管他什么同知、地头蛇,我等奉皇命而来,两千禁军在手,还怕这些魑魅魍魉?”

韩承平却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将军当思‘徐图之’。”

正月二十五,入兖州境。

地势渐高,泰沂山区在望。

官道沿山麓而建,路况尚可,但车队行进明显放缓。

过曲阜时,江琰特往孔庙拜谒。

大成殿巍峨,古柏森森。

他于殿前肃立良久,韩承平知其心意,轻声道:

“大人此刻,当念‘士不可不弘毅’。”

江琰颔首:“任重道远。”

在兖州驿馆,他们遇到一队往登州贩丝的商旅。

商首姓陈,听闻江琰是新任即墨县令,神色变得古怪。

冯琦察觉,邀其饮酒。

三巡后,陈商叹道:

“不瞒大人,小人常走即墨。那地方……生意难做啊。”

据他所述,即墨港本是一良港,前朝经济还算繁荣。

可新朝更迭之时,战乱四起,百姓纷纷南下。今虽太平,但难以恢复以往。加之海寇猖獗,大船不敢靠岸。

县中市舶司形同虚设,泊税、货税多重征收,胥吏层层盘剥。

更甚者,有几家大族把持渔盐之利,外来商贾需交“平安钱”方得经营。

“去年有杭州海商不服,货物被扣,人去县衙理论,反被安了个私通海寇的罪名。”

陈商压低声音,“后来花了这个数才赎出来。”他比了个手势。

冯琦剑眉倒竖:“无法无天!”

江琰沉吟:“县丞、县尉是何态度?”

“县尉姓赵,倒是想管,但手下兵卒不足百,器械老旧。县丞姓王,正是本地大族王氏的人……”陈商点到为止。

次日分别时,陈商忽然道:

“江大人若真有心整治,小人可连络几位受害商贾,他们手中或有证据。”

江琰郑重谢过,约定到任后再联系。

正月二十九,行至沂山北麓,天色越发阴沉。

有人劝道:“大雪将至,山中风雪能埋人,不如在蓝溪驿歇脚,待雪停再行。”

江琰从善如流。

午后果然大雪纷飞,倾刻间天地皆白。

驿舍简陋,众人挤在厅中烤火。

又听驿丞说起一件即墨旧事:

“五年前,海寇曾夜袭县城,掳走孩童十馀人。前任知县募乡勇追剿,反中埋伏,殉职海上。至今那些孩子……”他摇头叹息。

忽有驿卒来报,山道上有求救声。

冯琦带人查看,忽见前方聚集数十流民,衣衫褴缕,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原来他们是临县百姓,因去年秋涝,官府救济不力,只得外出乞食。

韩承平查看众人情况后,对江琰道:

“青壮或可撑到开春,但老弱妇孺难熬。”

江琰思忖片刻,令取出行粮中的二十石米,分与流民。

又修书一封,让流民中识字的带去府衙——江家与当地通判有旧,信中恳请妥善安置。

流民千恩万谢。

一老者泣道:“大人恩德,来世必报!”

江琰扶起他,宽慰道:

“老人家言重。朝廷已有旨意,今春各府县设粥棚,你们回去应当有安置。”

话虽如此,心中却沉重,未至任所,已见民生多艰。

队伍沿官道向东北而行,过昌乐时,忽有十馀骑自后方追来。

为首者高呼:“前方可是江县令?”

江琰停车,见来人皆着公服,为首者四十馀岁,面白微须。

那人下马行礼:“下官即墨县尉赵秉忠,特来迎接大人!”

原来他得上级文书,知江琰将至,恐路上有失,率县中精锐快马迎来。

江琰下马扶起:“赵县尉辛苦。何必远迎至此?”

赵秉忠苦笑:“大人有所不知,即墨地界不太平。上月还有商队在前方黑松林遇劫。”

他压低声音,“下官恐有人不欲大人顺利到任。”

赵秉忠带来的消息让队伍警剔。

当夜宿于昌邑驿时,冯琦亲巡岗哨。

果然发现驿馆周围有不明人影窥探,但见守备森严,未敢靠近。

次日过黑松林,三十里山路林密道狭。

冯琦令骑兵前后护卫,弓弩上弦。

行至林中深处,忽闻哨响,两侧山坡滚下擂木礌石!

“护住马车!”冯琦大喝,拔刀指挥。

禁军迅速结阵,盾牌防御,将江琰等人护在中央。

擂木被盾阵挡住,未造成伤亡。

山坡上冒出数十黑影,张弓欲射。

冯琦早已令弩手还击,三波箭雨过后,对方溃散。

江石如猿猴攀上山坡追击,擒回两名伤者。

审问之下,竟是附近山匪,受人所雇“给新县令一个下马威”。

问雇主是谁,只说是个蒙面人,许银百两。

赵秉忠怒道:“定是县中有人作崇!”

江琰令将俘匪押送随行,待至县衙审理。经此一事,他更觉即墨水深。

二月十八,队伍抵即墨县界。

界碑斑驳,上书“即墨县”三字。

远处可见连绵丘陵,更东方,天际线处隐隐有青灰色水光——那是黄海。

赵秉忠指着前方一道山梁:

“过此山,便可望见县城。大人,是否在此稍歇,容下官先回通报?”

江琰远眺片刻,摇头:

“不必。直接进城。”

他整顿衣冠,官袍虽因长途奔波略显旧色,但怀中圣旨、令牌俱在。

冯琦令全军整肃,盔明甲亮。两百骑兵列队,旌旗在初春寒风中猎猎作响。

登临山梁,果然见十里外一座城池依山面海而建。

城墙灰扑扑的,屋舍连绵,几道炊烟袅袅升起。

港口方向可见桅杆如林,但细看之下,大船不多。

韩承平策马至江琰身侧,轻声道:

“大人,你看那城郭形制,西门明显新修过,但东门城楼破败。看来财力都用在防备内陆方向了。”

江琰点头。

这细节印证了许多信息:县衙对海防无力,却对内陆控制严格。

“进城后,我住县衙后宅,冯琦驻兵武库旁校场,韩兄暂居驿馆。”

江琰最后部署,“赵县尉,烦请你引路,并通知县丞、主簿等一应官吏,一个时辰后,县衙二堂集合。”

“是!”赵秉忠精神一振。

江琰深吸一口气,海风咸涩,带着陌生的气息。

他想起离京前,父亲在书房说的话:

“地方官难做,难在要接地气。京城的那套,在县里未必行得通。你身份不一般,但也需该硬时硬,该软时软,分寸自己把握。”

“走吧。”江琰抖缰,一马当先下山。

即墨城在望,新的战场已在前方。

这千里之遥,是地理的迁徙,更是他从翰林院到地方官的蜕变之始。

海寇、盐枭、豪强、流民、胥吏……无数难题等待破解。

但此刻他心中平静——为天地立心者,当从这一县之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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