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下旬,几则重要的消息接连传来。
首先便是关于那“海防协济银”。
果然如江尚绪所料,此政策在京东路沿海各州县试行不过两三月,便激起强烈反弹。
不仅即墨,登州、莱州、密州等地,凡有海运的州县,商民怨声载道。
许多海商联合抗议,言此乃重复征税,加重负担,有损海运。
各州县衙门也暗自叫苦,既要应付漕运司催缴,又要安抚本地商民,两头受气。
更关键的是,东南沿海的泉州、广州、明州等大港的海商和市舶司官员闻讯后,深恐此策蔓延,通过各种渠道向朝廷表达关切甚至反对。
朝中,不仅江尚儒等官员继续质疑,一些出身东南或与海运利益相关的朝臣也纷纷上本,言此策杀鸡取卵,不利长远。
终于,在十月底,朝廷明发上谕:
鉴于“海防协济银”试行以来,各方反响不一,为体恤商民,稳定海运,着即暂停在京东路之试行。
已征收者,核查后酌情处置。
未征收者,一律停收。
相关海防事宜,由户部、兵部会同沿海各府另行妥议筹款办法。
消息传到即墨,江琰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场由户部尚书赵秉严主导、背后可能有其他势力推波助澜的风波,终于在更广泛的利益博弈和现实阻力面前,暂时平息。
几乎是前后脚,另一则战报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朝野。
西北边疆,僵持近两年的战事取得重大突破!
靖远伯卫骋率军大战辽国,歼敌逾万,并乘胜追击,继续向辽国控制区推进百馀里。
此役乃近三十年来对辽国作战最大胜绩。
消息传回,举国振奋。
江琰即便拥有上一世记忆,此刻再度听闻,依然心潮澎湃。
只是,战事推进,后续粮饷、民夫压力必然更大,朝廷的注意力与资源,或许会更多向西北倾斜。
紧接着,又一封家书从汴京送来,是母亲手笔。
信中除了关怀问候,主要告知江琮已于九月下旬完婚,新娘正是苏州同知方家的女儿。
前不久江琮乡试未中,但愿这新婚燕尔能消弭几分他的郁结。
秋去冬来,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随着海防协济银风波暂息,西北大捷的振奋稍缓,即墨的注意力转回了眼前的冬季治理。
海运受季风影响,在冬季确实会大幅减少,尤其远洋航路。
但即墨码头并未完全沉寂,近海短途运输、南北货栈的仓储转运、以及利用冬季进行船只维修保养的活计依旧繁忙。
江琰吩咐人做好冬季防火、防盗、防风雪的准备,同时利用相对空闲,组织船工、力夫进行一些必要的技能训练和规矩宣讲。
县衙则开始筹划年底的各项事宜:
核对全年帐目,筹备衙署人员的腊赐,巡视各仓廪确保储粮安全,检查城内防火水缸、更铺值守,抚恤孤寡老人的冬衣粮炭发放……千头万绪,却有条不紊。
这一年秋天,对江琰而言,收获的不仅是满仓的粮食、足额的税赋、顺利的冠礼,更有对朝局风波应对的经验、对地方治理更深的理解,以及肩头那份随着“及冠”而愈发清淅的责任。
西北的烽火,京城的家书,南方的海风,似乎都在这个季节,交织成他人生中一道承前启后的厚重帷幕。
北风卷着渤海湾特有的湿寒,彻底笼罩了即墨。
进入十一月,码头上高大帆樯林立的景象不再,多数海船已泊入避风港或南下过冬,只馀少量不怕风浪的平底沙船还在近海与内河间穿梭,运输着取暖的薪炭、粮食和盐。
海面空旷了许多,浪涛声却仿佛更加清淅有力。
县衙二堂,炭盆烧得旺旺的。
江琰正与众人核算全年收支,并筹划年末的各项支出与来年预算。
“大人,今岁县库各项收入,包括田赋、商税、码头税、盐场盈馀等,总计约三千八百两。支出方面,官吏俸禄、乡勇饷银、县学营造、水利工程、赈济抚恤、日常公务等,共计约两千九百两。结馀近九百两,尚不包括府库应拨还未完全到位的部分款项。”
叶主簿报出数字,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即墨县库能有结馀,且数目不小,这在往年是不可想象的。
江琰点点头:“结馀需妥善安排。预留出五百两作为来年春耕、水利维护及县学后续聘请教谕、购置书籍的专项备用。其馀四百两,一部分用于增补衙署、驿站、仓库等公用设施的修缮,另一部分……”
他看向赵秉忠,“赵县尉,今年县衙上下,以及守城军中表现优异者,可酌情增发一份腊赐,钱不在多,在于勉励。此外,城内鳏寡孤独者,年关前再发放一次米粮和御寒衣物,务必让他们能过个暖和年。”
“是,大人仁厚,下官这就去办。”赵秉忠应下。
处理完公务,江琰更多时间待在府中。
苏晚意主持的女红纺,因冬季订单相对减少,便将重点转向了内部技艺提升和新花样开发。
在沉默帮忙下,几款更有效率的新型纺车和织机部件图样已经设计出来,交由王木匠的修造坊试制。
同时,她还组织女工们学习更复杂的刺绣技法,并尝试将即墨本地出产的某种轫性极佳的“海麻”与棉花混纺,看看能否织出更具特色的布料。
海生几人的治疔仍在继续。
随着冬季来临,药浴所需的药材有些价格上扬,但江琰并未削减用度。
谢无拘说,几人身体对药力吸收已趋于稳定,觉知巩固许多。虽然依旧无法进行复杂交流,但对指令的反应稍快,海生、阿月明显已经对于外界的环境会做出反应了。
世泓已经两岁多,走路稳当,话也多了,整天“哥哥”、“哥哥”地追着海生叫,有时会将沉默给他做的简易木制小玩具塞给海生。
海生会极其缓慢地用手指摩挲一下木头的纹理,也会笑。
江璇的女儿满了百日,出落得白白胖胖。
冯琦每日下值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女儿,满脸宠溺。
夫妻二人经过那场风波,感情似乎更好了些。
腊月里,京城忠勇侯府送来了丰厚的年礼,多是御寒的皮货、上好的药材、京城时兴的绸缎玩意,还有专门给世泓和窈窈的玩具、金银锞子。
随礼附上的家信中,父亲江尚绪除了例行问询,特别提到:西北大捷后,朝中因战事而紧绷的气氛稍有缓和,但关于明年钱粮调度、边军后勤的争论又起。
此外,陛下似乎对盐政的关注并未因北疆战事而转移,年后可能会有进一步动作,让江琰在即墨盐务上务必更加谨慎清明,勿留任何可供指摘之处。
江琰回信禀报了即墨近况,并请父亲放心。
年关在忙碌与喜庆中度过。
正月里,即墨虽无汴京那般繁华的灯市,但县衙组织了简单的灯会,码头和主要街市也悬挂彩灯,舞龙舞狮,颇有一番热闹。
百姓们脸上多了笑容,谈论着去岁的丰收和县里的新变化,对未来的日子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