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的除夕,在纷纷扬扬一场小雪中悄然而至。
江宅张灯结彩,火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海风带来的湿寒。
今年守岁,依然是江琰一家与冯琦一家的团聚。
花厅里温暖如春,圆桌上摆满了寓意吉祥的年菜。
江琰特意嘱咐厨房,既要照顾苏晚意孕中的口味,清淡鲜美,也要有孩子们喜欢的甜软点心。
苏晚意如今怀孕四个多月,胎像稳固,虽仍有些挑食,但精神头很足,穿着厚厚的锦缎棉袄,笼在暖意里。
世泓早兴奋得不行,围着桌子转。
窈窈则安静很多,被江璇抱在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哥哥,脸上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冯琦细心地为妻女布菜,眼中满是安稳的幸福。
饭桌上,冯琦说起与密州卫的联合演练,以及莱州卫指挥使主动邀约来年开春演兵之事,语气沉稳自信。
江琰点头:“演练是手段,要的是这两府海防一体,如臂使指。你如今是昭勇校尉,眼光要更长远。”
江璇笑着说起女红纺的趣事,苏晚意这几个月虽没怎么去,听着也高兴。
世泓时不时冒出稚气问题,引得众人发笑。
守岁时,江琰给孩子们发了压岁钱。
世泓拿着红封,乐得见牙不见眼。
海生和阿月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时,明显愣住了,捏着精致的荷包看了又看,眼睛亮亮的。
子时将近,城中传来隐约爆竹声。
江琰扶着苏晚意站在廊下,望着被小雪映亮的夜空。
世泓被江石高高举起看远处火光,兴奋地哇哇叫。
“又是一年。” 苏晚意靠在江琰肩头。
“恩,再过几个月,我们就是四口之家了。”
江琰揽着她,手轻轻复在她隆起的腹部,感受着生命的律动,心中满是宁定与期盼。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即墨城中灯火璀灿,人流如织。
苏晚意身子渐重,不便出门。
江琰便道:“你在家好生歇着,我带泓儿去转转,买了新奇好看的灯和吃食,回来给你瞧。”
世泓早盼着了,换上宝蓝色小棉袍,催个不停。
父子二人只带了平安和江石,融入熙攘人流。
世泓眼睛不够用了:摇头摆尾的鲤鱼灯、旋转的走马灯、栩栩如生的莲花灯……
关键是城中百姓都认得江琰,只要世泓在哪个摊子前稍一驻足,立刻便有摊贩将东西递过来,还不要钱。
江琰自然不能答应,让平安把银子留下。
最后,世泓提着一个小巧的老虎灯,小脸兴奋得通红。
街边小吃香气扑鼻。
江琰给世泓买了小兔糖画,让他尝了两个热乎乎的黑芝麻元宵,又选了甜软的桂花糖藕。
看到有卖精致小巧的琉璃绣球灯和南边来的走马宫灯,想到苏晚意必定喜欢,便各挑了一盏。
经过书肆,想起苏轼、苏辙快回来了,又选了几本新出的地理杂记和上等宣纸。
平安和江石手里很快提满了东西。
回府后,世泓献宝似的把花灯和吃食捧给苏晚意,叽叽喳喳描述所见。
江琰将琉璃灯和宫灯点上,柔和光晕映得满室温馨。
“可惜你不能亲见,但这灯与你共赏,也是一样。”
苏晚意抚摸着灯罩上精致的纹路,看着儿子发亮的小脸和丈夫含笑的眼神,心里又暖又甜。
“泓儿说得比亲眼见还有趣呢。”
她笑着,又尝了尝儿子坚持要带回来给娘亲的元宵,只觉满口生香,甜入心底。
正月十六,苏洵亲自将苏轼、苏辙送回了即墨,还带了不少黄县土仪和其夫人给苏晚意准备的安胎补品。
苏洵略坐了坐,与江琰交流了些州县治理心得,便告辞回黄县忙公务去了。
休整一日,正月十八,正式到州学上课。
用过晚膳,书房里炭火融融,江琰先考校两人年假功课。
苏轼对答如流,甚至有些超纲发挥。
苏辙基础扎实,理解稳当。
江琰心下满意。
随后,他今日讲诗词鉴赏,选了李太白一首飘逸的五绝,讲解其中意象与洒脱气韵。
正讲到“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物我两忘境界时,九岁的苏轼忽然眼睛一亮,开口道:
“老师,学生觉得太白诗虽仙气纵横,但有时……嗯,学生其实更喜欢老师那种既清丽又开阔,还带着哲思的句子!”
江琰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哦?比如?”
苏轼立刻挺直小身板,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朗声道:
“比如那首‘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把晴雨西湖比作西子妆容,新奇绝妙,学生每次读都觉得眼前有画,将来有机会必要亲自游览一番西湖美景!”
他越说越兴奋,“还有那首‘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气象宏大,情怀超逸,我爹都说此词一出,中秋词尽废呢!老师是如何写出这般佳句的?”
江琰:“……”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端着茶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一种混合着强烈心虚、荒诞尴尬以及一丝“被正主当面吹捧抄袭作品”的啼笑皆非感,涌上心头。
终究该来的还是来了,逃是逃不过的。
他仿佛能感到脸颊微微发热,只得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掩饰。
一旁的苏辙似乎察觉到老师神色有异,悄悄拉了拉兄长的衣袖。
苏轼却浑然不觉,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江琰,等待其回应“创作心得”。
“咳咳……” 江琰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师道尊严,将话题生硬地转开。
“诗词乃馀事,偶有感触,信手为之罢了,不足深论。太白诗仙的飘逸天然,才是尔等该多揣摩学习的根基。我们继续看下一句……”
苏轼见老师似乎不愿多谈自己的“佳作”,虽略感失望,但也只以为是先生自谦,只好乖乖坐好。
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明显还在回味那两首他极喜爱的“名作”。
江琰心下松了口气,赶紧将注意力拉回讲义,但耳根那点不自在的热意,好一会儿才消下去。
这滋味,真是独一份了。
课后,江琰布置课业:五日内,以“春”或“元夕”为题,作诗一首,需有感而发。
苏轼眼睛发亮,跃跃欲试。
苏辙则认真点头。
五日后的课业,苏轼交上的是一首七绝:
《元夕观灯偶得》
火树银花映海天,鱼龙曼衍戏街前。
春风已入渔樵梦,不待鸡鸣又一年。
诗意虽显稚嫩,但“火树银花映海天”巧妙结合了海滨与灯会景象,“春风已入渔樵梦”一句已初显其善于观察生活、联想活泼的特质。对于一个九岁孩童而言,灵气已露。
苏辙交上的则是一首略显平实的五言:
《春日》
雪化土膏润,日暖草芽新。
燕子檐下语,似说北地春。
诗风质朴,就是孩童眼中直观的春景描绘,缺乏更深远的意象和锤炼,符合他七岁的年龄和在诗词上并非天赋异禀的特点。
但贵在观察仔细,语句通顺。
江琰仔细看了,心中感慨。
他先肯定了苏轼的灵气和巧思,但也指出“渔樵梦”与“不待鸡鸣”的衔接可更自然,鼓励他多打磨字句的精准。
对苏辙,他则表扬其观察仔细,语句清通,同时引导他除了“看到什么”,还可以试着感受“想到什么”,让诗意更丰满。
“诗词可陶冶性情,亦可训练文思。” 江琰总结道。
“但切记,文以载道,修身治学、通晓实务才是根本。你们的路还长,不必急于一时。”
两个孩子躬敬受教。
苏轼眼中闪着被点拨后的思索光芒,苏辙则默默点头,将老师的话记在心里。
看着他们,江琰心中那点尴尬渐渐化为更深的责任感。
历史的长河已因他而波动,这些原本轨迹中的星辰,如今正在他眼前闪铄着独特而真实的光芒。
他能做的,便是尽力引导这光芒,照亮他们自己,或许也能在未来,不再那么跌宕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