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的小脸瞬间绷紧了。
他那双不属于孩童的深邃眼眸里,闪过一丝被人戳破秘密的恼怒和警惕。
乱披风锤法,是他们唐门秘不外传的锻造绝学。
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怎么会一眼就看出问题?
体育老师?那是什么?某种强大的职业吗?
唐三握着锤柄的手紧了紧,沉声问道:“你是谁?”
“我?”神月佑伸了个懒腰,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一个路过的游客而已。”
他踱步到锻造台边,用手指嫌弃地戳了戳那块被敲得凹凸不平的铁块。
“就你这敲法,力道分散了七七八八,剩下的全都敲在了表面,根本没渗透进去。”
“铁里面的杂质,你是一点没逼出来,反倒把好好的精铁给敲废了。”
神月佑摇了摇头,下了个结论。
“暴殄天物。”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唐三心上。
他前世身为唐门外门最杰出的弟子,一手锻造术出神入化,何曾受过这等评价?
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涌了上来。
“你行你上!”唐三赌气般地说道。
他就不信了,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还能比他这个浸淫锻造几十年的“老师傅”更懂?
“我上?”
神月佑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提议有点麻烦。
不过,看着唐三那副“你就是在吹牛”的倔强模样,他忽然又觉得有点意思了。
虐菜什么的,偶尔来一下,也算是旅途中的调剂品。
“行吧。”
神月佑随口应下,目光在铁匠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手锤上。
他走过去,将那柄只有成人巴掌大的小锤子拎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太轻了。”
他撇了撇嘴,然后对着唐三扬了扬下巴。
“再烧一块,烧红一点。”
唐三虽然心中不忿,但还是依言从旁边夹起一块新的铁胚,熟练地塞进火炉里,拉动风箱。
呼呼的风声中,炉火熊熊燃烧,很快便将铁胚烧得通体赤红。
里屋。
躺椅上的唐昊,身体依旧僵硬如铁。
他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死死“听”着外面的动静。
游客?
骗鬼呢!
哪有游客能给他带来那种如坠深渊,灵魂都要被冻结的恐惧感?
当他听到那个少年评价自己儿子的乱披风锤法时,心中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乱披风锤法!
那是他们昊天宗的不传之秘!
这个少年怎么会知道?而且听他的口气,似乎还……很看不上?
唐昊的心沉了下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了他。
他不敢动,只能继续装睡,期望对方只是路过,不要发现自己的异常。
铁匠铺外。
“好了!”
唐三用铁钳夹出那块烧得发亮的铁胚,稳稳地放在锻造台上。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神月佑慢悠悠地走了过去,单手拎着那个滑稽的小锤子。
唐三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他想看看,这个口出狂言的家伙,到底要怎么“指点”自己。
只见神月佑站定在锻造台前。
他没有像唐三那样摆开架势,也没有使用任何奇异的发力技巧。
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地,举起了手中的小锤。
然后,轻轻落下。
“铛!”
一声清脆的鸣响。
声音不大,却异常的纯粹,悠长。
不像金属撞击的爆鸣,反而像古刹钟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直接在人的灵魂深处回荡。
唐三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锻造台上的那块铁。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在小锤落下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凝练到极致的力量,透过锤头,瞬间贯穿了整块铁胚。
那股力量不是粗暴的砸,而是一种高频的,精准到原子的震动。
铁胚内部所有的杂质,在那股震动之下,被瞬间分解、气化,从铁块的毛孔中“滋”的一声,化作一缕微不可查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而原本还保持着方正形状的铁胚,在失去了所有杂质的支撑后,向内急剧收缩。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当那声清脆的钟鸣声还在铁匠铺里回荡时,锻造台上的变化已经完成。
原本拳头大小的赤红铁胚,已经变成了一块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银光的金属块。
纯净。
致密。
完美无瑕。
这……这是百炼精铁?不!这比传说中的千锻沉银还要纯粹!
一锤!
仅仅一锤!
唐三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了。
他引以为傲的乱披风锤法,在这轻描淡写的一锤面前,简直就是小孩子的涂鸦!
什么叫暴殄天物?
现在他懂了。
跟人家这一手比起来,自己之前那叮叮当当的敲打,确实是在浪费好铁。
“扑通。”
唐三手里的铁钳和铁锤,无力地掉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他毫无所觉。
他只是痴痴地看着那块小小的,宛如艺术品的金属,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之中。
里屋的唐昊,更是如遭雷击!
他虽然没看到外面的景象,但那一锤之后,铁胚气息的变化,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那一锤,蕴含的不是魂力,不是蛮力,而是一种……“理”!
一种物质变化的至高真理!
那是神才能掌握的手段!
这个人……不,这个存在,他到底是谁?!
恐惧,已经不足以形容唐昊此刻的心情。
那是凡人窥见神迹时的,源于生命本能的渺小与战栗。
他完了。
他儿子也完了。
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他隐藏的封号斗罗实力,就是一个笑话。
然而,神月佑压根没在乎这对父子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随手将那个小锤子丢回墙角,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头,看着已经石化的唐三。
“看明白了?”
“锻造,是让物质变得更‘纯粹’,而不是换个形状。”
“行了,教学结束。”
神月佑打了个哈欠,再次问道:“有水吗?说了半天话,有点渴了。”
唐三猛地一个激灵,从失神中惊醒。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慵懒的少年,之前的恼怒和不服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和敬畏。
这哪里是什么游客!
这分明是一位隐世不出的神匠!
“有!有!您稍等!”
唐三手忙脚乱地跑去旁边的桌子,拿起一个破旧的水瓢和一个缺了口的碗,用最快的速度倒了一碗水,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前辈,请喝水!”
前辈?
神月佑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
自己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不过他也没在意,接过碗,一口气喝干。
清凉的井水下肚,总算舒服了点。
他把碗还给唐三,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规划一下自己的“度假”生活。
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他微微偏过头,将视线投向了那间破旧的内屋。
屋里那个装睡的家伙,心跳得跟打鼓一样,生怕自己把他儿子拐跑了么?
神月佑觉得有点好笑。
他对收徒弟可没兴趣。
不过……
一直这么装下去,也挺累的吧。
不如帮他一把。
神月佑清了清嗓子,对着里屋的方向,懒洋洋地开口。
“屋里那个。”
“别装睡了。”
话音落下,整个铁匠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唐三捧着碗的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屋里还有人?
是爸爸!
爸爸不是喝醉了在睡觉吗?
就在唐三惊疑不定的时候,神月佑的下一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出来聊聊吧,新邻居。”
“昊天宗的,唐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