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谢把粗布外套的领口又拉了拉,向村庄走去。他手里提着一个装着劣质烟草的皮袋,靴子上沾满了泥土,活脱脱一副常年奔波的雅典小商人模样。他给自己取了个化名阿里斯,没人知道这个站在村庄广场老橄榄树下的男人,是国王倚重的首相。
广场上很热闹,几个村民正围着一辆装满葡萄筐的牛车争论,牛车上插着一面小小的商队旗帜,那是康斯坦丁诺斯的收购队标志。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走过去,正好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喊:“这葡萄甜度不够,按三级价收,多一分都不行!”
说话的人正是康斯坦丁诺斯,他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硬的亚麻外套,腰间挂着帐本和算盘,正蹲在葡萄筐前,捏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眉头皱得很紧。阿列克谢上前两步,递过皮袋:“这位老板,借个火?我是从雅典来的,想收点葡萄做酒,听说你是这一带最大的收购商?”
康斯坦丁诺斯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皮袋抽出一支烟草,用火石点燃:“雅典来的酿酒商?现在做这个生意可是时候。欧洲那边的订单像雪片一样来,英国的甜点厂一个月就要三船科林斯葡萄干,法国的酒庄因为缺葡萄,连我们的酿酒葡萄都要抢着要。”
他说着指了指身后的牛车,语气里带着得意,又很快转为抱怨,“就是这品质太不稳了,你看这筐,有的颗大饱满,有的就小得象豆子,甜度也差得远。运到雅典路上还要坏一批,损耗至少一成五。要是有办法让葡萄品质齐整点,能少坏点,我一年能多赚三成。”
阿列克谢心里一动,这和他在雅典规划里担心的问题不谋而合。他故意问道:“就没想着请人教农民种得好些?比如用些新法子施肥,或者选些好苗?”
“怎么没想着?”康斯坦丁诺斯吐了口烟,“我去年就跟村里几个老人提过,说雅典有新的施肥法子,他们倒也愿意听,可我哪懂具体怎么弄?问急了就说我是想骗他们多干活。再说苗的事,谁知道哪种苗好?万一种坏了,农民要跟我拼命。”他顿了顿,看向阿列克谢,眼神里带着试探,“你雅典来的,见过好技术没有?要是真有靠谱法子,我咬牙借钱也推广。但得你先说清楚,这技术靠得住吗?别又象上次那个雅典来的,连剪枝都说不清。”
“再说了,那帮法国佬天天说自己的货好,那现在呢?整个法国都种不活葡萄。”他露出些骄傲的神色,“要我说,我们我们伯罗奔尼撒的葡萄就是最好的,不然怎么就西欧的葡萄坏了,我们的却没事呢?”
阿列克谢含糊应着,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康斯坦丁诺斯的话印证了产业升级的潜力,市场须求旺盛,收购商和农民都有技术升级的意愿,缺的只是可靠的技术和推广渠道。他本想再问些细节,却被一阵孩童的笑声吸引,转头看去,五六个孩子正围着牛车追逐,最小的那个还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衫,却抱着一串卖相不太好的葡萄笑得开心。
“这村里孩子可真多。”阿列克谢随口说道,想起国王的生育计划,心里泛起一丝欣慰,看来农村的生育意愿确实旺盛。
康斯坦丁诺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多是多,能长大的没几个。你看那穿红布衫的,是老乔治家的,去年还跟他一起玩的弟弟,拉了几天肚子就没了。约安尼斯家更甚,前前后后生了七个,现在能帮着干活的就三个。”
他掐灭烟蒂,扛起一筐葡萄,“要想了解真情况,你得去问问约安尼斯,他是村里种葡萄最成功的,盖了砖房,还雇了人,说话有分量。”
阿列克谢谢过康斯坦丁诺斯,按照指引往村东头走。约安尼斯的庄园确实显眼,在一片土坯房中间,一座红砖墙的房子格外突出,院子里搭着高大的葡萄架,几个雇工正忙着给葡萄剪枝。约安尼斯本人站在架下,手里拿着一把镰刀,正指导雇工如何分辨结果枝,皮肤晒得黝黑,手臂上的肌肉结实得象铁块。
“约安尼斯老板,打扰了。”阿列克谢上前拱手,“我是雅典来的阿里斯,做葡萄酒生意,听说您种葡萄的本事全伯罗奔尼撒都有名。”
约安尼斯放下镰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着虽普通但干净,倒也客气:“雅典来的?是想收葡萄还是想打听种葡萄的法子?”
“都想。”阿列克谢笑着说,“我听康斯坦丁诺斯说,现在葡萄品质不稳,损耗也大。我在雅典听说有新法子,能让葡萄产量提高三成,还不容易坏,就是不知道咱们这儿能不能用。我看您是行家,想问问您愿不愿意试试。”他故意说得含糊,想试探农民对新技术的态度。
约安尼斯眼睛立刻亮了,上前一步抓住他的骼膊:“真有这样的法子?是换种苗还是改施肥?剪枝有新讲究?”他连问三个问题,语速极快,眼神里满是急切。
阿列克谢一下愣住了。他在雅典的规划里只写了“推广科学种植技术”,具体到施肥比例、剪枝手法这些细节,他根本没研究过。刚才的话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约安尼斯会追问得如此具体。他张了张嘴,想说“具体细节还没问清楚”,话到嘴边却成了“这技术要配套用,不是单靠某一样”。
约安尼斯的眼神立刻暗了下去,松开他的骼膊,转身拿起镰刀继续剪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笑:“我当是什么真本事,原来又是嘴上功夫。去年也有个雅典来的大话王,说能教我们种高产葡萄,结果连葡萄什么时候剪枝都不知道。阿里斯老板,要做葡萄酒生意就好好收葡萄,别拿这些没影的技术糊弄人。我们农民只认实在的,能多结果、卖好价的法子,刀山火海我们都愿意试:要是光说不练,谁也不会信。”
雇工们偷偷看过来,阿列克谢的脸颊发烫,这是他从政以来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嘲笑。但他没有生气,反而欣喜。他之前以为农民保守抵触新技术,现在看来他们不是抵触,是极度务实。他们渴望能带来实效的技术,甚至比城里的官员更急切,只是吃过太多大话王的亏,才学会了用怀疑包裹自己。
“您说得对,我刚才说大话了。“阿列克谢承认得干脆,“技术的事我确实没搞明白。但收葡萄是真的,您这儿的葡萄要是好,我出价肯定比康斯坦丁诺斯高。
“6
约安尼斯见他如此直接,倒是没有再介意,毕竟这个年头,哪里不会有几个大话王呢?
他挥挥手让雇工先干活,自己带着阿列克谢走进院子。院子里摆着几个大陶罐,里面腌着橄榄,墙角堆着晒干的葡萄枝。约安尼斯给他倒了碗羊奶,叹口气说:“不是我们不信新法子,是输不起。你看这院子,是我卖了所有老橄榄树换的本钱,要是技术不靠谱,葡萄种坏了,一家子都要饿肚子。”
阿列克谢接过羊奶,刚喝了一口,就看到一个妇人抱着一个面色发黄的孩子走过,孩子嘴里哼哼着,象是在哭。约安尼斯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无奈:“那是我家老三,生下来就瘦小,这几天又拉又吐,找村里的乡村医生看了,也没好转。”
“村里孩子都这样?”阿列克谢问道,想起刚才在广场上看到的那些孩子。
“差不多。”约安尼斯蹲在门坎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在地上画着,“我前前后后生了七个,老大今年十五,老二十三,老三现在这样,后面四个没留住。大女儿三岁时出天花没了,小儿子去年夏天拉了三天肚子就走了。村里哪家不是这样?老乔治家生了六个,活下来两个;隔壁的尼科斯,老婆一年生一个,现在身边就一个儿子。”
阿列克谢手里的羊奶碗微微颤斗。他在雅典看到的人口报告只写着“农村生育率高”,却没写后面还有“死亡率极高”的真相。他以为农民需要的是生育奖励,让他们多生孩子,可眼前的事实是,他们从不缺生育的意愿,缺的是让孩子活下来的条件。一碗不干净的水、一场小小的感冒、一顿吃不饱的饭,都可能夺走一个孩子的生命。
国王的生育政策,从根上就错了。这些人有着极高的生育意愿,根本不需要所谓的生育激励。
“您有这么大的庄园,以后这些家产打算给谁?”阿列克谢定了定神,换了个话题,想探探土地传承的情况。
约安尼斯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停下手里的石子,看着他认真地说:“当然是给老大。这庄园是我一刀一锄建起来的,要是分给七个孩子,每人分不到半公顷地,连糊口都难。老大跟着我种了五年葡萄,懂技术也肯吃苦,交给他我放心。其他孩子,等他们长大了,我给点本钱让他们去帕特雷做小生意,或者去城里当学徒,总不能让他们守着碎地饿肚子。”
“就不怕其他孩子有意见?”
“意见肯定有,但日子久了就明白了。”约安尼斯叹了口气,“我爷爷当年就是把三公顷地分给我父亲和两个叔叔,每人一公顷。我叔叔嫌地少,不肯好好种,跑去赌博,把地卖了,现在还在雅典街头讨饭。然后到我这一代呢,地就更少了,最后酒直接卖给那帮老爷了。得等到咱国王分地,我才重新拿到了土地。
老实说,我要是也分地,我的孩子说不定也会走我叔叔的老路。保住这份家业,让一个孩子能站稳脚跟,比把地拆得七零八落强。”
阿列克谢彻底沉默了。在独立之后,希腊实行《拿破仑法典》为基础的民法,均分继承是铁律。
他之前在规划里想过“鼓励土地流转”,却从没想过农民对土地分割的恐惧。对农民来说,土地不仅是冰冷的资产,更是全家的命根。多生孩子意味着家产要被分割,就算有新技术能提高产量,他们也不敢放手投入,因为投入越多,将来分割时损失越大。这种对分割的恐惧,才是抑制生产积极性的真正枷锁。
之后,阿列克谢又走访了其他几家农户,得到的结论大差不差。
当天傍晚,阿列克谢借口要去帕特雷联系运输,离开了村庄。他没有去帕特雷,而是找了一家路边的小客栈住下。客栈的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张破桌子,他点燃油灯,从行囊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沉重的写下今天的所见所闻。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着他的影子在墙上摇晃。他想起国王在书房里说的“人口是根本”,想起自己在雅典写下的那些规划,只觉得羞愧。他坐在书房里想当然地制定政策,却从没想过要走进农村,看看农民真正需要什么。他们需要的不是生育津贴,是干净的水、能治病的医生、能让孩子吃饱的粮食;他们需要的不是强制的土地政策,是能保住家业的制度;他们需要的不是空洞的技术口号,是能实实在在提高收入的具体方法。
他撕掉了之前写好的生育计划草案,重新提笔。报告的开头,他写下了一行字:“陛下,我们之前的所有设想,都创建在对农村真相的误解之上。”
他详细记录了康斯坦丁诺斯的抱怨,提出将王室酒庄的技术团队与收购商绑定,由技术团队提供具体的种植指导,收购商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收购优质葡萄,通过利益驱动农民接受技术;他写下约安尼斯的故事,论证生育政策的内核应从“鼓励多生”转向“提高存活率”,建议拨款在农村建诊所、打水井、推广干净饮水,同时提高农民收入以改善营养;他大胆提出,或应尝试取消均分继承制,保障家庭生产资本的完整,消除农民的后顾之忧。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客栈里的鼾声此起彼伏,阿列克谢却毫无睡意。
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那些在田埂上、葡萄架下看到的场景,那些农民的眼神和话语,都化作了报告里的每一个字。
他知道,这份报告将彻底推翻之前的政策规划,甚至可能引起争议,但他更清楚,只有基于真相的政策,才能真正让希腊强大起来。
天快亮时,报告终于写完了。阿列克谢把报告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他推开房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远处的伯罗奔尼撒山脉在晨光中露出轮廓。
他要立刻返回雅典,把这份带着泥土气息的报告,送到国王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