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高唱声穿殿而来，贡生们依序缓步踏入太极殿。
金砖铺就的御道笔直延伸，朱柱巍峨撑着穹顶，龙纹藻井覆着鎏金。
殿内香雾缭绕，威严大气扑面而来，压得人不敢妄动。
御座之上，永丰帝霍启正襟危坐，明黄龙袍绣纹繁复，眉眼沉敛间尽是帝王威仪，不怒自威。
文武百官分立两侧，绯紫官袍齐整如列。
肃立无声，周身气压沉沉，压迫感浸透殿内每一处角落。
“跪！”太监尖细嗓音落定，贡生们齐声躬身。
“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唱声再起，众人依序寻位而立，殿试将至，殿内静得能闻呼吸轻响。
沈锦程乃甲榜第一，位次正居第一排首位，距御座极近。
他事先早已做好心绪铺垫，然近观龙颜，指尖仍藏着微颤，难掩几分紧张。
为平心绪，沈锦程敛神凝眸，将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在身前桌案，身姿端挺，不骄不躁。
此举恰落霍启眼中，帝王眸底微动，悄然颔首。
忽闻殿外铜锣一声脆响，内侍捧着考卷次第分发，宣纸落案轻响连成一片。
“殿试开始！”太监话音刚落，众贡生方敢展开卷轴，凝神查看试题。
大殿之内，众人皆敛神聚力思索，唯余磨墨时墨锭与砚台相触的细微摩擦声。
多数贡生执笔直书，偶有蹙眉凝思，笔尖悬于纸端，似在斟酌字句。
气氛沉寂静穆，只藏着笔尖跃动的焦灼与期许。
沈锦程看着考卷，一边慢磨松烟墨，一边在脑中构句打稿，待思路全然清晰、字字笃定，方才落笔。
墨迹落纸的刹那，他便沉心入境，全然忘我。
周遭帝王百官、殿宇威严尽数抛诸脑后，只剩笔锋流转与文思奔涌。
霍启悄然起身，缓步踱至沈锦程身侧，伫立良久，他竟浑然未觉。
帝王目光扫过卷面工整字迹，眸色微深，转而走向其他贡生。
有人极力克制心绪，脊背却早已被冷汗浸湿。
更有心性不稳者，见帝王近身，指尖骤然颤抖，墨点污了卷面，急得面红耳赤却不敢动作。
行至曹敬之身前，见他面上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几分忐忑。
待霍启转身离去，才悄然松了口气，抬眼望向仍奋笔疾书的沈锦程，心下自愧不如。
当即敛神调整，重握笔杆专注答卷。
时辰缓缓流逝，一炷香尽，沈锦程终于停笔。
望着卷面上笔力遒劲、字字工整的答卷，眸底掠过几分满意，随即逐字通读，细查疏漏。
忽闻铜锣再响，示意殿试结束，众贡生纷纷停笔收卷。
唯有一名贡生仍沉浸在文思之中，笔尖不停，当即被内侍上前制止。
“我我还没写完，再给我片刻，即刻便成！”
他急切辩解，声音打破殿内沉静，引来众人侧目。
小德子当即沉声道：“第三十名贡生陈皮，殿前失仪，带下去！
取消殿试资格，日后永不得参试！”
话音落，两名侍卫上前，将那贡生拖拽而出，他的哭喊渐远，文武百官却皆视若无睹，神色未动分毫。
周遭贡生尽数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一句。
“诸位考完的贡生，可先行退下，至偏殿等候结果。”
太监传唱声再起，沈锦程这才随众人一同躬身行礼，缓步退出太极殿。
众人移至偏殿，沈锦程方得松缓，胸中郁气长长吐出。
寻一角静立，指尖微攥今日就是定局之时，成败皆在此刻。
曹敬之在人丛中寻见他身影，快步近前，微拱手道：“沈兄。”
沈锦程眉眼微动，颔首还礼。
“方才见沈兄答题时全神贯注，想必早已胸有成竹，这状元之位，怕是非沈兄莫属。”
曹敬之语带笑意，语气却刻意扬高几分。
沈锦程眸底掠过一丝冷光，面上却含浅淡笑意，察觉到周遭投来的探究目光，淡淡反问：
“哦？曹兄莫非生有天眼？殿试方罢，尚未阅卷，便已知晓结果？”
此语一出，周遭目光瞬时尽数黏在曹敬之身上。
他本是想将沈锦程推至风口，反倒引火烧身，眼神躲闪着摆手辩解：
“沈兄说笑了，在下不过随口猜测。
沈兄本就是会试头名，今日殿试又早早答完，才敢有此推断。”
沈锦程低笑一声，抬眸细细打量他，语气凉淡：
“曹兄倒是观察得细致，这般分心顾着旁人，想来殿试考卷于曹兄而言，原是轻而易举？”
分明自身答卷未转，反倒紧盯他人，实在多余。
曹敬之咬了咬牙，强撑着笑意，转身悻悻退至一旁。
时光悄然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似熬煮人心。
殿内众人皆坐立难安，低声议论不绝，满是焦灼。
内殿之中，争论更是激烈。
“陛下，臣以为纪无双的考卷当列榜首，字迹工整遒劲，见解独到深刻，句句切中时弊。”
“陛下，臣倒觉得沈锦程学子的策论更胜一筹。
想法新颖独到，若日后得以推行，定然能收非凡成效，裨益朝堂民生。”
“此言差矣！新策虽有新意，终究只是空谈，落地推行需经多番打磨，其间变数难测。
若稍有差池，非但徒劳无功，反倒可能损耗国力，得不偿失！”
“正是正是，臣亦认同此理，稳妥为上。”
“陛下，章明涛的文章辞藻雅正，立论扎实，是众学子中最为出彩的一篇。
即便不能为状元，也该入前三甲之列。”
“陛下”
群臣各执一词，众说纷纭，争执不下。
最终，争议最大的三份考卷被呈至龙案之上。
永丰帝逐卷细看，指尖抚过卷面字迹，频频颔首，心下暗叹。
我大乾果然人才辈出，此三人学识各有千秋，竟难分伯仲。
目光落在沈锦程的考卷上时，他眸色微动，暗道此前倒是看轻了这小子，竟有这般才学见地。
然他身为大乾君主，断无徇私之理，反复比对斟酌，
权衡利弊之后，心中终有定数，提朱笔在三卷之上依次圈出一二三的位次。
小德子见状，躬身领旨，轻步退下传召众人入殿。
外殿众人闻召，皆心神激荡，屏息凝神，脚步匆匆往正殿而去，掌心俱是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