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远听的目瞪口呆,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看着眼前的洪承畴,越来越觉得此人竟如何阴毒。
为了一个女人,他竟然不惜让整个辽东陷入战火?
不惜看着成千上万的人去死?
他和那个女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是……若是陈墨知道后怪罪下来,我们……”
洪承畴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阴冷。
“怪罪?”
“陈墨这个人,聪明的可怕,你以为他真的不知道北边的动静吗?”
“你当他手下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魅影营是吃素的?”
“他之所以不动,就是在等!”
“等所有藏在水底的鱼虾浮出水面,再一网打尽!”
“我们这叫心照不宣。”
洪承畴合起账本,将它们小心翼翼藏好。
“记住,就当今晚什么都没看见!”
“这把火,得让那些蠢货自己点起来!”
洪承畴压下了这些账本,没让布木布泰知道。
但女人的直觉,尤其是一个在深宫斗争中活下来的女人的直觉,依然让她心神不宁。
济尔哈朗顺从的可怕。
索尼不知去向,听说游历天下去了。
鳌拜被关了这么久,除了偶尔站在门口大骂陈墨,就再没掀过什么风浪。
这一切实在是太诡异了。
“苏麻喇姑,跟我去一趟济尔哈朗那!”
布木布泰实在坐不住了。
“格格,咱要不要事先通报一声?”
“不必!”
“我就要看看,平日里济尔哈朗到底都在做什么。”
马车停在原来的郑亲王府,门口再也没有护卫,只有一个看门的家丁。
布木布泰走下马车,摆手制止了想要通报的家丁。
她尽量不发出声音,穿过前院,直奔后方的书房。
还未走近,一阵稚嫩的读书声,钻进了她的耳朵。
是一个孩童在背三字经。
布木布泰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透过书房的窗户向内看去,原本挂着的那些刀剑弓弩,全都不见了。
正中间竟还挂着一幅字,是陈墨写的,民族团结。
济尔哈朗正穿着一身汉人服饰,手里拿着戒尺,指着前面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那是他的小孙子,德塞。
“你读的不对,这个字,要用汉人的官话发音,不要带着一股子草原味!”
“你这样下去,以后怎么进大学府?”
小德塞被骂哭了。
“我不想学这个,我要学骑马,我要学射箭!”
“住口!”
济尔哈朗猛地站起身。
“骑什么马,射什么箭!大清都没了,你骑马去哪?去草原当野人吗?”
济尔哈朗剧烈的咳嗽着,那模样,像极了一个为子孙后代操碎了心的老人。
窗外布木布泰眼中的戒备,在这一刻,似乎松动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济尔哈朗猛的转身,看清来人是布木布泰后,浑身一颤。
“哎呀呀,这是什么风把行政官大人给吹来了?”
他慌忙想要下跪,却被布木布泰拦下。
“早就说过,现在不兴这个了,你也该学会适应了。”
她的目光在屋内扫过,最终落在济尔哈朗脸上。
“我听说,鳌拜被你打的皮开肉绽,会不会下手重了点?”
济尔哈朗悲恐交加。
“我恨不得杀了他!死了也就一了百了,省得他拉着全族陪葬啊!”
“现在,我只想安安稳稳的活几天,不想再折腾了……”
布木布泰静静的看着他,看了许久。
她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可是没有。
她只看到一个被时代抛弃,被恐惧压垮,只想苟活的老人。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连现在的八旗之首都妥协了,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大问题了吧!
“罢了!”
布木布泰轻轻叹了口气。
“你做的对,是为了大局。”
她走到小德塞面前,摸了摸孩子的头。
“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济尔哈朗的府邸。
济尔哈朗一路跟着走到门口,弯着腰,一直等到马车上消失在街口。
确认马车已经走远,他才缓缓起身。
一瞬间,他身上那股衰老、恐惧的气息,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转身回到书房,看着墙上挂着的四个字。
呸!
一口唾沫,吐在了上面。
小德塞站在一旁,看着前后判若两人的爷爷,有些害怕。
济尔哈朗走到德塞面前,蹲下身子。
“德塞,记住爷爷今天的话!”
“让你学汉话,读汉书,穿汉服……”
“不是为了让你变成汉人!”
“而是为了让你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看懂他们在想什么。”
“只有了解他们,才能混进他们中间。”
“慢慢去侵蚀他们的文化,击垮他们的信仰!”
“我们才能取而代之!”
小德塞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眼中的透着一丝迷茫的稚气。
“孙儿记住了!”
济尔哈朗满意的笑了,只是笑的有些狰狞。
“继续读!读大声点!”
德塞的读书声,慢慢飞到大学府。
福临刚走进教室,原本喧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哟,这不是咱的万岁爷嘛!”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说话的,是一个比福临高出一头的少年,图海。
他爹是正黄旗的一个梅勒额真。
原本正黄旗作为上三旗,以后可以说是前途光明。
可现在……平日里没少听他阿玛骂陈墨。
图海大摇大摆的走到福临面前,伸手就要去摸福临被剪断的辫子。
“啧啧啧,怎么跟个和尚似的?”
福临冷冷的剥开他的手,眼神里透着远超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自从剪了辫子,又经历鳌拜那一闹,和布木布泰长谈后,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明白,自己选择一条孤独且艰难的路。
“把你的手拿开!”
“拿开?”
图海嗤笑一声。
“还真以为你现在还是万岁爷呢?不是说众人平等吗?你凭什么命令我?”
“我阿玛说了,你就是旗人的耻辱,是软骨头!懦夫!”
周围几个旗人少年,也跟着附和。
“就是,数典忘祖的东西,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在太祖皇陵前了!”
这些孩子们的话,一句比一句恶毒。
他们或许完全不懂什么叫做政治。
但他们从父辈那里继承了仇恨,继承了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福临紧紧攥着拳头,没有退缩。
“我剪辫子,是为了在工坊里操作机器更加安全,是为了学好知识,将来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陈执政说过,文明的标志不是你留什么发型,穿什么衣服,而是脱离野蛮,做人有规矩,做事有分寸,族群有法度,华夏大团结!”
“难道你留着脑后的猪尾巴,就能打败西方列强,就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了吗?”
“你说什么?!”
听到福临说自己的辫子是猪尾巴,图海怒火中烧。
这可是汉人用来羞辱他们的词,现在竟从这个曾经的大清皇帝口中说出来。
这根本忍不了!
“你敢骂祖宗留下来的辫子,我今天非要替太祖皇帝教训教训你这个不肖子!”
图海仗着身体强壮,一把揪住福临的衣领,举起拳头就要打。
眼瞅着拳头就要落在福临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图海整个人直接倒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谁!谁敢打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