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回廊,如同其名,是陨星海边缘一处由亿万破碎星骸组成的、蜿蜒数百里的天然通道。
这些星骸大小不一,大的如山峰,小的如沙砾,在某种残存的星辰引力与空间乱流作用下,悬浮、旋转,形成一条错综复杂、却又相对稳定的通道。星骸表面大多覆盖着冷却后的暗色熔岩,偶尔有未燃尽的火芯从裂缝中透出,将整个回廊映照得明灭不定。
这里是离开陨星海最快的路径,也是最险的路径。
此刻,回廊深处,一片相对宽阔的、由三块巨大星骸合围形成的“凹地”中。
三道纯白身影静立。
他们戴着那没有任何五官的平滑面具,白袍纤尘不染,与周围焦黑破碎的环境形成诡异对比。为首者掌心那枚深紫色令牌悬浮着,其上两个淡红色光点——一个静止在陨星海深处,一个已移动至回廊之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消散。
“陈峰,已脱离追踪范围。”左侧的白袍人开口,声音与为首者一般冰冷机械,“根据最后气息残留与移动轨迹推算,其已于三个时辰前穿过碎星回廊,返回玄天殿方向。”
“目标一,虚烬,最后可追踪气息消失于‘焚星古葬’废墟核心。该区域空间结构已彻底崩溃,火脉暴走,法则混乱,无法深入探查。”右侧白袍人接道,“初步判断,虚烬或已随废墟湮灭,或已借空间秘法彻底遁走,无法确定。”
为首的白袍人沉默着。
面具下的暗紫色幽光,落在令牌上那两个已近乎消失的光点上,一动不动。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任务变更。拦截清除‘目标二’行动终止。集中力量,调查‘目标一’确切下落,并评估‘焚星古葬’崩塌对陨星海整体法则稳定性的潜在影响。”
“是。”左右两人同时应声。
“另外,”为首者顿了顿,“将‘目标二’已安全返回玄天殿,及‘目标一’气息消失的情报,同步上传至‘谛观’总枢,并抄送‘观察者·癸亥’。”
“明白。”
为首者不再言语,抬手收回令牌,三道白袍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般微微晃动,随即彻底消散在明灭的星火光晕中。
回廊重归死寂。
只有那些悬浮的破碎星骸,在亘古不变的引力与乱流中,缓缓旋转、碰撞,发出沉闷如叹息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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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小岛,墨陵所在的大殿。
“蚀骨鬼婴丹”的药力正在最狂暴的阶段。
墨陵盘坐在地,周身皮肤已彻底化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皮肤下那些“虫子”窜动的痕迹更加明显,甚至能听到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声。他胸口那处贯穿伤,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但新生的肉芽却是诡异的漆黑色,表面布满细密的、如同血管般蠕动的暗红纹路。
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魂,但他硬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他在等。
等“肃清者”的消息。
等陈峰身死道消的捷报!
时间一点点流逝。
每过一息,他心头的焦灼与期待就炽烈一分。他仿佛已经看到玄天殿因陈峰之死陷入混乱,看到冰阮铸炼失败遭受反噬,看到自己伤势痊愈后,率领暗中聚集的力量,将那个该死的岛屿彻底从九天抹去……
就在这时——
他怀中那枚暗紫色令牌,猛地震颤起来!
来了!
墨陵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也顾不得疗伤正在紧要关头,一把抓出令牌,迫不及待地将神识探入!
然而,传入识海的,并非他期待的“清除完成”的冰冷宣告。
而是一段简短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信息流:
“编号‘癸七九’:情报同步。”
“一、目标陈峰已于三个时辰前安全返回玄天殿,拦截行动终止。”
“二、目标虚烬最后气息消失于‘焚星古葬’废墟,区域已崩毁,无法确认生死。”
“三、肃清者三队任务重心已调整,后续行动无需你参与。”
信息流结束。
令牌恢复平静。
墨陵握着令牌,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上的狰狞、期待、狂喜,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茫然的、近乎空洞的呆滞。
安全……返回?
拦截……终止?
虚烬……下落不明?
任务重心……调整?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像一把把冰冷的钝刀,狠狠扎进他刚刚因为幻想而沸腾的心脏!
“不……不可能……”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碎星回廊……肃清者三队……三个合体中期……怎么可能让他跑了?!怎么可能?!”
他猛地低头,死死盯着令牌,像是要透过它看到那三个该死的白袍身影,嘶声低吼:“废物!一群废物!‘谛观’养你们何用?!连一个炼虚境的小子都杀不了?!”
怒火攻心,牵动伤势。
“噗——!”
墨陵喷出一大口污黑的鲜血。他胸口那处正在愈合的伤口猛地崩裂,新生的漆黑肉芽翻卷开来,里面涌出更多腥臭的粘液。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昏厥。
但他强撑着,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掐出血来,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为什么?
为什么陈峰能逃脱?
是肃清者轻敌了?还是……陈峰隐藏了实力?或者,有人接应?
不,不对。肃清者三队行事,向来滴水不漏,绝不会轻敌。而陈峰就算隐藏实力,也不可能在三个合体中期围杀下全身而退!
除非……
墨陵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陈峰根本就没走碎星回廊!或者,他在肃清者抵达前,就已经离开了陨星海!
可令牌上显示的气息轨迹……
等等!
墨陵童孔骤然收缩。
虚烬!
是虚烬!
虚烬那小子,精通空间秘法!如果他暗中相助,以空间手段遮掩陈峰气息,或者干脆开辟了另一条临时通道……
完全有可能!
“虚烬……又是你!!”墨陵咬牙切齿,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出来,“坏我好事!一次又一次!!”
他恨!恨得心肺欲裂!
本以为借刀杀人之计天衣无缝,既能除掉陈峰,又能重创玄天殿,自己坐收渔利。
而且,虚烬自己居然也下落不明了?
“焚星古葬”崩塌……是真死了?还是又躲起来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计划失败已成定局,他现在要做的,是思考下一步。
陈峰既然已回玄天殿,那冰阮的铸炼……很可能就要正式开始了。
而“谛观”那边,肃清者三队的任务重心调整,显然是对虚烬更感兴趣,暂时不会对玄天殿直接动手。
这意味着……他借“谛观”之力清除陈峰、搅乱玄天殿的计划,彻底落空了。
不仅如此,他动用了“蚀骨鬼婴丹”,付出了折寿三百年的代价,又暴露了埋藏的部分棋子去散播谣言……结果却一无所获!
赔了夫人又折兵!
“该死……该死!”墨陵低声咒骂,眼中凶光闪烁不定。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峰必须死!玄天殿必须灭!
既然借刀杀人不成……那就只能,亲自动手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再次崩裂、流淌着污血的伤口。
“蚀骨鬼婴丹”的药效还在,再有不到六个时辰,伤势就能恢复七成。届时,虽然境界可能跌落,但战力足以恢复到合体初期水平。
而玄天殿那边,冰阮主持铸炼,必然无法分心。陈峰刚经历陨星海之行,就算没受伤,也必然消耗巨大。整个玄天殿,此刻正是外强中干、防备最空虚的时候!
如果……如果他能趁此机会,亲自出手,袭杀陈峰,或者直接破坏“伏龙渊”的铸炼……
墨陵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风险极大。
一旦失手,他可能彻底万劫不复。
但收益……也足够诱人!
若能成功,不仅能报仇雪恨,还能打断玄天殿的崛起之势!届时,他或许能凭此功绩,重新获得“谛观”重视,甚至得到更多资源,治愈伤势,重回巅峰!
赌……还是不赌?
墨陵眼中挣扎之色剧烈翻涌。
最终,所有的犹豫,都被那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彻底吞噬。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刺破掌心,污血滴滴答答落下。
“陈峰……冰阮……”他声音嘶哑,如同厉鬼呢喃,“这一次……我要亲手……送你们上路!”
他不再犹豫,重新闭目,全力催动药力疗伤。
周身紫黑色的气息翻滚得更加剧烈,皮肤下那些“虫子”窜动的速度也陡然加快,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而在大殿角落的阴影里,那枚暗紫色令牌静静躺着,其表面那个“谛”字,不知何时,竟隐隐渗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色。
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加凶险、更加血腥的风暴,正在无声酝酿。
【第56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