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龙渊底。
空间中央悬浮的立体阵纹核心,正散发出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奇异波动。无数细如发丝、银白色的光线在其内部穿梭、交织,构成一个复杂到连玄机子都难以完全理解的封闭“界域”雏形。
冰阮站在阵纹核心正前方三尺处。
她已将外罩的月白薄纱褪去,只余一身素白襦裙,长发用一根冰蓝色的发簪简单绾起,露出苍白却线条凛冽的侧脸。她的双手在身前虚托,左手掌心向上,托着一团缓缓旋转、散发着绝对冰寒与归寂之意的灰白色寒气旋涡——那是她自身寂灭寒冰本源的显化。
右手掌心向下,悬在那枚刚刚解除三层封印的寒玉盒上方。盒盖已开,露出其中那团不断变幻着暗金与赤红两色、仿佛拥有生命的“焱心”。极致炽烈的气息与左手寒冰的寂灭,在她身前三尺的狭窄空间里形成一种危险的、随时可能爆炸的平衡。
而在她身侧,“雪初晴”静静悬浮,剑身散发出温润的莹白微光,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渊底除了她,再无旁人。
所有辅助人员、阵法维护者,乃至万傀军的守卫,都已退出到最外层光幕之外。此刻能留在此地的,只有必须亲历铸炼的冰阮,以及……作为最后保险的尺爷与玄枢的虚影。
“师祖,外围所有疏导阵法已检查完毕,运转正常。”玄枢的虚影从阴影中浮现,声音带着罕见的严肃,“‘导灵玄银’网络可承受合体中期级别的能量爆发三次。‘阴阳逆冲疏导阵’已预热,随时可启动。”
尺爷的鹤发虚影则飘到阵纹核心另一侧,仔细观察着那些流转的光线:“阵纹核心稳定性……九成七。有三处细微波动,老朽已调整。可以开始了。”
冰阮没有立刻开始。
她的目光,先落在左手那团灰白色寒气旋涡上。
寂灭寒冰……这是她前世今生,最核心、也最孤绝的道。极致之寒,万物归寂,连时间与生机都能冻结。她曾以此道,在上古的清算中挣扎求生,也以此道,在漫长岁月里守护着玄天殿最后的火种。
冰冷,孤独,却……纯粹。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右手的“焱心”。
暗金与赤红交织的火焰核心,每一次明灭都仿佛能焚烧虚空。那是焚星鸟遗骸与古葬火脉孕育万载的极致火行精粹,代表着最狂暴、最炽烈的“生”与“毁”。
两种力量,本质相克,势同水火。
而她要做的,是以自身寂灭寒冰为“模”,强行包容、引导、铸炼这团“焱心”,在阵纹核心中融合出一个兼具“冰之永恒”与“火之创生”特性的……“冰极焱心界核”。
成功了,她或许能借此触摸到寂灭之后“生辉”的路径,更将为玄天殿赢得一件足以改变格局的战略重器核心。
失败了……便是身死道消,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不会有。
冰阮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却莫名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
……虚烬消散前,回头望她的那一眼,暗金色的瞳孔里,藏着太多她读不懂、也不敢深读的情绪。
……“雪初晴”入手时,剑身传来的、跨越了前世今生的细微颤抖与冰凉触感。
……陈峰递来寒玉盒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却又强压着、只化作一句“师姐保重”。
……还有更久远的、几乎被她遗忘的……墨清漪握剑站在雪原上,身后有人喊她“清漪”,声音嘶哑……
够了。
冰阮睁开眼。
所有杂念,瞬间消融。
只剩下一片剔透到极致的、冰冷的专注。
“开始。”
她声音落下,左手那团灰白色寒气旋涡猛地膨胀!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渊底铺设的导灵玄银板表面瞬间凝结出厚达寸许的冰晶,连空气中游离的灵气都被冻结成细碎的冰粒,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她右手向下一压!
寒玉盒中的“焱心”,如同受到召唤,挣脱玉盒束缚,化作一道暗金赤红交织的火线,直射阵纹核心!
“嗡——!”
阵纹核心剧烈震颤!
那团火线在触及核心表面的刹那,骤然膨胀,化作一只仅有三尺大小、却凝实无比的火焰鸟形,发出无声却震颤神魂的尖啸,疯狂冲击着核心表面的银白色光线,试图挣脱、逃离!
然而,就在它冲击的同时,冰阮左手那团已膨胀至丈许的灰白色寒气旋涡,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冰网,猛地向下一罩!
“嗤——”
极寒与极热瞬间碰撞!
阵纹核心表面的银白色光线疯狂闪烁,内部那封闭的“界域”雏形开始剧烈波动,隐隐有崩溃迹象!
“就是现在!”尺爷低喝,虚影抬手一点。
周天星衍尺的本体在虚空中显露出一角,尺身散发出柔和的银灰色光芒,照射在阵纹核心上。那剧烈波动的“界域”雏形,如同被无形之手抚平,重新稳定下来。
“玄枢!”冰阮声音冰冷。
“明白!”玄枢的龙角虚影膨胀,毁灭魔意化作实质的黑色锁链,狠狠缠绕在那只火焰鸟形上!
火焰鸟形疯狂挣扎,暗金色的火焰灼烧着黑色锁链,发出“滋滋”的侵蚀声。玄枢的虚影剧烈摇晃,却死死咬牙,硬是将那火焰鸟形一点点压向阵纹核心中心!
冰阮双手开始结印。
一个接一个古老、繁复、散发着寂灭气息的冰蓝色符文,从她指尖飞出,没入阵纹核心。
每一个符文没入,核心内部那“界域”雏形的银白色光线,便会染上一层极淡的冰蓝。而那只被玄枢压制、被尺爷稳固空间困住的火焰鸟形,则会被迫向核心中心收缩一分。
铸炼,正式进入最凶险的“塑形”阶段。
她必须以自身寂灭寒冰本源为引,将“焱心”狂暴的火行能量,强行“塑造”成符合阵纹核心设计的稳定结构,并在此过程中,将两种极端力量的特性,一点点融合、烙印进“界核”深处。
这需要她对寂灭寒冰的绝对掌控,对“焱心”火性的精准理解,更需要……在两种力量疯狂冲突的反噬中,维持心神的绝对清明与稳定。
任何一丝差错,都可能导致能量失衡,瞬间引爆!
时间,在缓慢流逝。
冰阮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角渗出的冷汗尚未滑落,便冻结成细小的冰晶。她结印的双手却在稳定地、一丝不苟地,将一个个符文打入核心。
阵纹核心内部,那“界域”雏形已彻底化为冰蓝色。而那只火焰鸟形,已被压缩至拳头大小,暗金与赤红的火焰依旧在疯狂跳动,却仿佛被冻在了冰蓝色的“琥珀”之中,每一次挣扎都显得缓慢而无力。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时——
异变陡生!
那只被压缩到极致的火焰鸟形,眼中忽然闪过一抹极其人性化的、怨毒到极致的暗红色光芒!
它不再挣扎,反而张开“鸟喙”,发出一声尖锐到穿透神魂的嘶鸣!
嘶鸣声中,一股隐藏极深、与“焱心”本身的炽烈截然不同的、阴冷污浊的漆黑火焰,猛地从它体内爆发出来!
“这是……焚星鸟的‘死怨之火’?!”尺爷惊喝,“它竟将一丝残存的怨念,藏在了‘焱心’最核心处!”
那漆黑火焰一出现,便疯狂侵蚀周围的冰蓝色“琥珀”!冰阮打入的那些寂灭符文,竟开始一个个黯淡、崩解!
阵纹核心内部刚刚稳定的能量平衡,瞬间被打破!
冰蓝色“琥珀”出现细密裂纹,那只拳头大小的火焰鸟形猛地膨胀,眼看就要挣脱束缚!
冰阮瞳孔骤缩。
她毫不犹豫,左手并指如剑,猛地点在自己眉心!
“噗——”
一口蕴含着本命精元的冰蓝色心血,喷在阵纹核心上!
心血融入核心的刹那,那些即将崩解的寂灭符文重新亮起,且亮度暴增十倍!冰蓝色“琥珀”瞬间凝固,将膨胀的火焰鸟形再次死死封住!
但冰阮的脸色,已惨白如纸。
以本命精元强行稳固阵法,对心神的消耗与反噬,远超想象!
“师祖!”玄枢急呼。
“继续!”冰阮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她右手继续结印,更多的寂灭符文飞出,加固着那冰蓝色“琥珀”。
而就在这时,一直静静悬浮在她身侧的“雪初晴”,忽然发出了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
“叮……”
剑身莹白的光芒,温柔地洒在冰阮身上。
一股冰凉却纯净的、仿佛能洗涤一切疲惫与杂念的剑意,悄然流入她近乎干涸的心神。
这剑意……好熟悉。
像是很久以前,在某个大雪初晴的清晨,有人将一柄新铸的剑递到她手里,剑身传来的……那种干净又温暖的触感。
她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雪初晴”的剑柄。
入手冰凉,却奇异地让她那因强行催动本命精元而翻腾的气血,瞬间平复了三分。
剑身微微颤抖,像是在回应她。
冰阮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恢复清明。
她左手依旧结印稳固“琥珀”,右手则握着“雪初晴”,剑尖轻点,在阵纹核心表面,划出一道道玄奥的轨迹。
每一道轨迹划过,核心内部那冰蓝色“琥珀”便凝实一分,那只火焰鸟形挣扎的力道便弱一分。
剑意与寂灭寒冰本源,在这一刻,竟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铸炼,在惊险中……重新回到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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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伏龙渊内,冰阮与“焱心”进行着生死炼化的同时。
玄天殿外围海域,夜色如墨。
三道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三个不同方向,摸向了被阵法灵光笼罩的岛屿。
他们穿着最普通的散修服饰,气息压制在金丹期左右,毫不起眼。每人怀中,都揣着一枚墨陵通过暗线传递过来的、刻画着特殊引爆符文的“破阵雷珠”,以及几样剧毒、迷魂的邪门器物。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器殿、丹阁、内务殿所在区域。
不求造成多大破坏,只求……制造最大的混乱!
子时将至。
海风带着咸腥,吹过寂静的海面。
玄天殿主峰,陈峰站在殿前,望着南方伏龙渊方向那片被阵法完全遮蔽、却隐隐传来令他心悸的能量波动的区域,眉头紧锁。
师姐……已经开始了。
他握了握拳,压下心头那抹不安,转身正要回殿——
忽然,他脚步一顿。
灰金色的瞳孔猛地收缩,望向岛屿西北侧,器殿所在的方向。
几乎在同一瞬间!
“轰——!!!”
“轰!!!”
“轰——!!!”
三声几乎不分先后的、沉闷如滚雷的爆炸声,从岛屿三个不同方向,勐地炸响!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钟声,撕裂了玄天殿宁静的夜空!
“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