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界，玄天殿（下界分殿）重建的山门。
比起九天之上那座被重重阵法笼罩、如同钢铁堡垒的岛屿，这里的建筑显得古朴甚至简陋许多。大部分殿堂都是以当地开采的青色山石垒砌而成，许多地方还能看到新近修补的痕迹——那是上次枢机殿屠戮留下的创伤，尚未完全愈合。
但这里同样生机勃勃。
灵田阡陌纵横，嫩绿的灵植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新入门的少年少女结束了一日的修行，三三两两结伴返回住处，偶尔有低低的谈笑声传来，给这片夜色添上几分鲜活气。更远处，几座新开辟的洞府隐约透出修炼时特有的灵气微光。
一切都透着一种劫后重生、奋力向上的希望。
陈百万站在主殿前的石阶上，负手望着这片景象，脸上带着欣慰，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
他是下界总管，更是陈峰的父亲。儿子在九天之上打下基业，将下界托付给他，这份责任，重逾山岳。尤其是经历过上次枢机殿的屠杀后，他更是将“谨慎”二字刻进了骨子里。护山大阵时刻维持着七成以上的运转，巡夜弟子增加了一倍，所有跨界传送阵都设置了最高级别的身份校验与警报。
可当他收到陈峰那道急促的跨界传讯时，心头还是一沉。
墨陵……可能已潜入下界？
目标是……他和宗门根基？！
“父亲！立刻启动‘玄天守御大阵’！所有弟子进入地下避难所！坚持住！援军马上就到！”
儿子那从未有过的、近乎惊怒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陈百万识海。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捏碎了手中的最高权限令牌！
“铛——铛——铛——！！！”
凄厉刺耳的警钟声，瞬间响彻整座山门！声音与九天之上那钟声几乎一模一样，但更加急促，更加绝望！
“所有弟子听令！”陈百万的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外敌来袭！即刻放弃一切，进入地下避难所！重复，即刻进入地下避难所！违令者，逐出宗门！”
他身后，数位留守下界的长老脸色骤变，但都是跟随玄天殿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人，反应极快。
“器殿弟子，随我启动所有防御符阵！”
“丹阁所属，携带所有疗伤丹药，进入避难所待命！”
“战殿剩余弟子，结‘青木御魔阵’，护住主殿方向！”
一道道命令下达，整个山门在短暂的骚动后，迅速运转起来。低阶弟子在执事的带领下，潮水般涌向几处通往地下避难所的入口。而筑基期以上的精英弟子与各位长老，则迅速集结，在各处要害布防。
护山大阵“玄天守御大阵”被激发到了十成！一层厚重的、流转着青金色符文的巨大光幕，如同倒扣的巨碗，将整座山门连同周围数十里区域牢牢罩住。光幕表面，隐约有青霖古树的虚影游走，散发出强大的生命力与守护意志。
陈百万站在主殿前，看着光幕外沉沉的夜色，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浓。
儿子的预警绝不会错。
墨陵……那个覆灭了枢机殿、又逃出生天的阴毒之辈，真的来了？
他握紧了腰间的长剑——这柄剑只是下界炼制的寻常灵器，品阶不高，但跟随他多年，早已心意相通。
“总管！”一名战殿长老疾步而来，脸色发白，“东南角三处预警结界被无声破开！有东西……进来了！速度极快，我们的人根本捕捉不到具体方位！”
话音刚落——
“嗤啦——！”
一声刺耳锐鸣，猛地从护山大阵光幕的西北角传来！
所有人骇然抬头！
只见那层足以抵挡炼虚境全力轰击的青金色光幕，竟如同脆弱的纸张般，被一只漆黑如墨、布满诡异鳞片的狰狞大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长达十余丈的巨大裂缝！
裂缝边缘，光幕的能量如同濒死的血管般疯狂抽搐，却无法阻止那只大手的侵入！
紧接着，一道全身笼罩在翻涌黑气中、仅露出一双猩红眼眸的身影，如同来自九幽的魔神，从那裂缝中……缓步踏了进来。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地面便无声地腐蚀、塌陷下去，留下一个个冒着黑烟的焦黑脚印。周身弥漫的阴冷、怨毒、暴戾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死，岩石化为齑粉，连空气都仿佛冻结、凝固！
一些修为较低、尚未及时撤离的弟子，仅仅是被那气息扫过，便脸色发青，七窍渗出黑血，软软倒地，生死不知！
“结阵！拦住他！”数名战殿长老目眦欲裂，怒吼着率领结成战阵的精英弟子，迎了上去！
青绿色的“青木御魔阵”光华大放，无数坚韧的藤蔓虚影从地面窜出，缠绕向那道黑影。更有擅长攻击的弟子，飞剑、法宝、符箓，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
然而——
“哼。”
一声不屑的冷哼，从那黑气中传出。
那道黑影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周身翻涌的黑气猛地向四周一卷！
“噗噗噗噗——！”
所有袭来的藤蔓、飞剑、法宝、符箓，在触及那黑气的瞬间，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纷纷炸裂、崩碎！更有几名冲在最前的弟子，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黑气吞没，眨眼间化作几具干瘪腐朽的枯骨，随风散落！
“蝼蚁。”
冰冷嘶哑的声音响起。
黑影终于停下脚步，周身的黑气微微收敛，露出了真容。
正是墨陵！
只是此刻的他，比起在九天之上与陈峰对峙时，气息更加阴邪、更加深不可测！胸前那处漆黑色的伤口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嵌入皮肉、不断蠕动、散发着紫黑色邪光的诡异符文。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却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与戏谑。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如临大敌、却又难掩恐惧的玄天殿弟子与长老，最终，落在了主殿石阶上，那位握剑而立、须发已见斑白的中年男子身上。
“陈……百万？”
“陈峰那杂种的……父亲？”
陈百万手握剑，死死盯着这个突然出现、抬手间便碾碎宗门防御、屠戮弟子的恐怖存在，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合体境！
绝对是合体境！而且是那种浸淫邪道、煞气冲天的合体境！
下界……怎么可能挡得住？！
但他不能退。
他是下界总管，是玄天殿在此地的脊梁，更是……陈峰的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压抑而微微发颤：
“阁下……便是墨陵？”
墨陵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哦？你认得我？”
“枢机殿覆灭之主谋，九天通缉之要犯，我玄天殿上下，无人不认得你这张脸！”陈百万声音陡然提高，眼中怒火熊熊，“只是陈某不解！阁下身为上界大能，合体境修士，为何要屡次三番，对我这下界宗门，行此赶尽杀绝、屠戮弱小之事？！”
他猛地抬手指向周围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弟子尸体，声音近乎嘶吼：“我这些弟子，修为最高不过金丹元婴！他们与你何仇何怨？！上次枢机殿屠杀，我玄天殿下界弟子死伤惨重，十不存一！如今刚刚重建，你又来！难道上界修士，便能如此视下界生灵如草芥，肆意屠戮么？！难道上次的血，还不够让你，让那枢机殿，让九天之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长一点记性么？！”
声声质问，如同泣血，在夜风中回荡。
许多还活着的弟子与长老，眼中都涌上了悲愤的泪水，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哪怕明知不敌，也死死盯着那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墨陵静静听着，脸上那残忍戏谑的笑容，却越发浓郁。
“记性？”他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陈百万，你错了。上一次的屠杀，不是教训，是……开始。”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虚握，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攥在掌心。
“你问我为何要屠戮弱小？为何要赶尽杀绝？”
他猩红的眸子，如同两盏地狱中的鬼灯，死死锁住陈百万。
“因为……你们姓陈。”
“因为……你们是玄天殿。”
“因为……你们挡了路，碍了眼，还活着……便是罪。”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平静，可其中蕴含的怨毒与疯狂，却足以让任何听到的人，骨髓冻结。
“至于教训？”墨陵嘴角的弧度咧到极致，露出森白的牙齿，“我今日来，便是要告诉你们，告诉陈峰，告诉冰阮……上一次，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教训……现在，才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虚握的五指，猛地一收！
“嗡——！”
以他为中心，方圆千丈内的空间，猛地凝固、扭曲！
无数道细密如发丝、漆黑如墨的空间裂痕，凭空出现，如同无数张贪婪的巨口，朝着四面八方那些尚未撤离、或正在结阵抵抗的玄天殿弟子与长老……猛地噬咬而去！
“不——！！！”陈百万目眦欲裂，嘶声厉吼，想要冲上去，却被身边几名长老死死拽住！
“总管！不能去！那是空间裂痕！沾之即死！”
“快进避难所！”
然而，晚了。
那些漆黑的空间裂痕，速度太快，太诡异。
它们无视了护山大阵残留的光幕，无视了弟子们撑起的防护法宝，如同死神的镰刀，轻轻划过。
“嗤嗤嗤嗤——！”
连绵不绝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轻响中，一个又一个玄天殿弟子的身体，被整齐地切割、撕裂。
鲜血如同喷泉般泼洒，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有人被腰斩，上半身还在地上痛苦地爬行；有人头颅滚落，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更有人直接被裂痕吞噬，连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短短数息，主殿广场前，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侥幸未被波及的弟子与长老，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向最近的避难所入口，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陈百万被几名长老死死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些他亲手教导、看着他们一点点成长起来的弟子，如同稻草般被收割，老泪纵横，心口如同被千刀万剐，痛得几乎窒息。
“墨陵——！！”他嘶声咆哮，声音凄厉如鬼，“你不得好死！我儿陈峰，定会将你碎尸万段！神魂永镇炼狱！！！”
墨陵却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病态的满足。
“陈峰？”他嗤笑一声，“他此刻，应该还在九天之上，跟我的‘分身’玩捉迷藏吧？等他反应过来，赶到这里时……”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转向主殿后方，那座象征着下界玄天殿传承与根基的“青霖祖祠”。
“你们……早已灰飞烟灭。”
他抬步，踏着满地血污与残肢，如同闲庭信步般，朝着祖祠方向走去。
沿途，几名悍不畏死的长老怒吼着扑上来，想要阻拦。
墨陵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噗噗噗……”
几声闷响，那几名至少有着元婴后期修为的长老，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身体猛地炸开，化作几团血雾，消散在夜风中。
一步杀十人，血染青石阶。
真正的屠杀，毫无悬念的碾压。
下界玄天殿，在一位蓄谋已久、实力恢复到合体境的墨陵面前，脆弱得如同纸湖。
而此刻，距离陈峰发出预警，不过半盏茶时间。
距离火阮启动跨界传送阵，萧瑟撕裂空间赶路，也才刚刚开始。
时间……成了最残酷的刑具。
陈百万看着那道如同魔神般逼近祖祠的背影，眼中充满了绝望，却又燃烧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缓缓闭上眼，以秘法，将最后一道决绝的传讯，送向九天：
“峰儿……下界……守不住了……”
“但为父……绝不会让这魔头……玷污祖祠……”
“若有可能……替我们……报仇！”
传讯发出的同时，他猛地挣脱了身边长老的束缚，提起那柄跟随多年的长剑，燃烧起全部的精血与寿元，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冲向墨陵的背影！
“魔头！我跟你拼了——！！！”
【第57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