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营地的路程,比来时更加艰难。不仅仅是体力与瘴气侵蚀的消耗,更是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混合着发现与未知的压抑。哈鲁贴身存放的玉盒,那持续的、清晰的共鸣震动,仿佛揣着一颗微弱却不肯停歇的心脏,每一次脉动都在提醒他,此行带回来的,绝不仅仅是几块冰冷的金属碎片。
当他们终于远远看到黑岩营地那在昏黄天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的轮廓时,已是出发后的第三日傍晚。营地似乎比他们离开时更加寂静,连日常的劳作声都稀少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疲惫。显然,在外部威胁并未解除、甚至可能更加分散渗透的情况下,部族的每一分精力都被压榨到了极限。
老巫早已收到他们返回的消息,提前等在净室。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比之前明亮了许多,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
哈鲁没有废话,直接将那几块大小不一、边缘锋利、布满裂纹的暗银色金属碎片,以及那个始终在震动的玉盒,放在了老巫面前的石台上。
当玉盒离开哈鲁的身体,暴露在净室空气中时,其震动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加剧了!盒盖与盒身发出轻微的“咔哒”碰撞声,仿佛里面的石头碎片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来!
而更令人惊异的是,当那几块暗银色金属碎片被放置在石台上,与玉盒靠近时——
嗡!
金属碎片本身,竟然也同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清越的金属颤鸣!碎片表面那些银亮的光泽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流转,与玉盒的震动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和声!
一时间,净室内充斥着这不同寻常的共鸣声响,以及两种虽然微弱却本质迥异的能量波动——玉盒碎片内敛厚重的暗红血气,与金属碎片冰冷锐利的银亮星辉。
老巫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她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先是轻轻拂过那几块金属碎片,感受着其冰冷、坚硬、与这个世界任何已知矿石都截然不同的触感,以及其中蕴含的那一丝虽然破碎却异常高远的“秩序”与“锐利”意蕴。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玉盒的盖子。
盒中,那块原本黯淡、布满裂纹的石头碎片,此刻正散发着稳定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暗红色光芒!碎片内部,那丝几乎消失的“脉动”变得异常清晰有力,仿佛真的有一颗微型的心脏在其中搏动!碎石的裂纹中,甚至隐隐有极其细微的、如同熔岩般的暗红色能量丝线在缓缓流动!
这一切变化,无疑都与旁边那几块金属碎片有关!
“果然……同源……共鸣……”老巫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她拿起最小的一块金属碎片,小心地将其靠近盒中的石头碎片。
当两者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寸时,异变再生!
石头碎片的光芒骤然炽烈了一瞬!一道极其纤细的、暗红色的能量丝线,竟然从碎石的一道裂纹中自发延伸而出,如同有生命的触须,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金属碎片!
紧接着,金属碎片表面的银亮光泽也同步亮起,并向内微微收缩了一下,仿佛在回应这次接触!
虽然仅仅是极其短暂的接触,随即光芒和能量丝线便各自收敛,但那种明确的、主动的互动,已经足够震撼!
“它在……‘认识’它……或者说,在‘确认’……”老巫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金属碎片中残留的力量本质,与这块‘种子’的根源,或者说,与他(凌云)力量的真正源头,高度同源!甚至可能是……更高层次的某种‘造物’的碎片!”
她看向哈鲁:“你们找到它的地方,还有什么异常?”
哈鲁立刻将发现银亮光芒落点、焦黑沟壑、干涸的银色液体、岩石爪痕、以及遭遇瘴液蜥蜴和金属薄片爆发能量击退蜥蜴的经过,详细描述了一遍。尤其是提到那银色液体和爪痕散发的“冰冷暴戾”气息,与沟壑纯粹的“锐利”感不同时,老巫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不止一个……降临的,或者被‘带’下来的,不止一种‘东西’。”老巫的手指在石台上轻轻敲击,陷入沉思,“那道银亮光芒,很可能是一个‘载体’或‘容器’,其核心是这种高位的、秩序性的力量(金属碎片代表)。但在这个过程中,或许有‘乘客’,或者被力量吸引、附着的‘东西’(银色液体、爪痕代表)一同落下。后者……可能并非善类。”
她顿了顿,眼中忧虑更甚:“而且,这金属碎片中的力量,似乎极不稳定,甚至带有强烈的攻击性和排他性(对瘴液蜥蜴毒液的反应)。这未必是好事。如果它的本质如此暴烈,即便能唤醒‘种子’,也可能带来新的、无法控制的风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哈鲁沉声问道,“这东西,能用吗?能帮到我们对抗地底那东西吗?”
老巫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双手虚按在玉盒和金属碎片上方,调动起残存的巫力,极其小心地,尝试引导净室中温养图腾的力量,同时笼罩两者。
渐渐地,在她的引导下,玉盒中石头碎片的暗红光芒与金属碎片的银亮微光,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更加协调的节奏,同步明灭。两者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也开始出现细微的交织与融合的迹象,虽然远未达到和谐统一,却不再像最初那样仅仅是简单的共鸣。
“能。”老巫睁开眼,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肯定,“这股力量,其本质的‘位格’极高,甚至可能……超越了我们所知的这片天地固有的法则。它对于地底那种混乱、污秽的邪能,有着天然的克制与净化潜力。这一点,从它对毒液的净化效果就能看出端倪。”
“唤醒这‘种子’,需要同源的高位能量刺激和特定的环境。这些金属碎片,或许就是最好的‘催化剂’。但是……”她话锋一转,神色无比严肃,“这个过程,必须极其小心,循序渐进。我们不仅要防止‘种子’被这股暴烈的力量反噬、摧毁,更要防备,在这过程中,可能引动金属碎片中残留的、属于其他‘东西’的意念或污染,甚至……引来那光芒源头或其他未知存在的关注。”
“我需要时间。”老巫看向哈鲁,“我需要尝试构建一个更加稳定、更加可控的‘融合温床’,利用祖灵之力和大地净化图腾,来调和、缓冲这股力量。同时,我需要你继续加强营地的防御和侦察,尤其是东南方向。那道光芒的降临,不可能毫无后续影响。我们要知道,除了这些碎片,还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那片区域,它们的目的是什么。”
哈鲁重重点头:“我明白。营地这边交给我。您……需要什么协助?”
“更多的‘净血石’和‘地心岩乳’,品质越高越好。还有……我需要几名意志最坚定、血气最纯粹的年轻战士,作为仪式的‘守护者’和‘能量节点’。”老巫缓缓道,“一旦开始尝试融合唤醒,就不能中断,也不能受到任何干扰。这可能会消耗他们大量的精血和元气。”
“我来安排。”哈鲁毫不犹豫。
接下来的日子,营地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在绝望与希望交织的诡异气氛中,高速运转起来。
哈鲁派出了更多、更隐蔽的侦察小队,重点监控东南瘴疠山脉边缘,同时也加强了对岩壁方向地脉波动的监视。营地内部的防御工事被进一步加固,战士们进行着更高强度的训练和轮值警戒。
而老巫的净室,则彻底成为了禁地中的禁地。她亲自挑选了四名年轻而悍勇、对部族绝对忠诚的战士,向他们说明了仪式的危险与重要性。四名战士没有半分犹豫,毅然接受了使命。
净室内,老巫以那块共鸣的石头碎片为核心,以几块金属碎片为“星轨”,用最高品质的净血石粉和地心岩乳,混合着四名守护战士的精血(自愿捐献部分),在地面绘制出了一个前所未有复杂、融合了黑岩祖灵图腾、大地净化符文、以及她从那金属碎片能量波动中解析出的、简化而扭曲的“星辰轨迹” 的巨大复合图腾!
图腾中央,玉盒敞开,石头碎片静静放置。几块金属碎片,则按照特定的方位,被嵌入图腾的几个关键节点。
四名守护战士,分别盘坐在图腾的四个能量汇聚点上,与图腾和中央的碎片建立连接。
“仪式开始后,无论发生什么,你们必须保持心神绝对清明,血气稳定输出,维持图腾运转。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守护’与‘稳定’,不是对抗!一切异动,交给我来处理!”老巫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四名战士齐声低喝:“是!”
老巫深吸一口气,走到图腾中央。她先是吟唱起悠长而古老的祖灵祷文,调动净室中积累的净化之力与祖灵意念,注入图腾。
紧接着,她开始用一种哈鲁等人完全听不懂的、音节更加古奥、仿佛带有金石之音的奇特语言,念诵起一段咒文。这咒文,似乎是她从那金属碎片的能量韵律中,强行模拟和解析出来的!每念出一个音节,那几块金属碎片便轻轻震颤一下,表面的银亮光泽随之流转。
随着咒文的推进,复合图腾开始缓缓亮起!首先是暗红色的祖灵与血气光芒,然后是土黄色的净化之光,最后,那几块金属碎片嵌入的节点,亮起了冰冷而锐利的银白色光芒!
三种光芒起初泾渭分明,甚至彼此排斥、冲突,将整个净室映照得光怪陆离。但在地面上那精密复杂的图腾纹路引导下,在四名守护战士稳定输出的血气调和下,在老巫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艰难的咒文控制下——
三种光芒,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不稳定的方式,尝试着向图腾中央的石头碎片汇聚、融合!
石头碎片,如同一个饥渴的黑洞,开始主动吸收这些汇聚而来的、性质各异却都蕴含着庞大能量的光芒!其内部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盛,搏动越来越有力,甚至开始发出低沉的、如同擂鼓般的嗡鸣!
玉盒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温度急剧升高又骤降,冰火两重天的诡异感觉弥漫开来。那几块金属碎片也仿佛被激发了残存的“活性”,银亮光芒中开始浮现出一些极其模糊、快速闪过的、非文字非图画的奇异符文虚影!
老巫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摇摇欲坠,维持这种程度的引导与控制,对她的神魂和巫力都是巨大的摧残。四名守护战士也咬牙坚持着,脸色涨红,青筋暴起,显然输出血气维持图腾对他们负担极重。
但没有人退缩。
因为所有人都能看到,图腾中央那块石头碎片,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它表面的裂纹,正在被涌入的混合能量缓慢地弥合、填充!那些流动的暗红色能量丝线,变得更加粗壮、明亮,甚至开始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在碎片内部勾勒出更加复杂、更加稳定的能量脉络雏形!
最令人振奋的是,石头碎片散发出的气息,不再仅仅是单一的暗红血气与大地厚重感,而是开始融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属于那金属碎片的冰冷锐利与高远秩序!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仿佛为这颗濒死的“种子”,注入了一种全新的、更高层次的“基因”!
融合,在艰难而缓慢地进行着。
希望,如同在狂风暴雨中挣扎点燃的微小篝火,顽强地燃烧着,试图驱散笼罩在营地、笼罩在这片荒原上的无边黑暗。
净室外,哈鲁按刀而立,如同最忠诚的磐石,守卫着这最后的希望之光。
他的目光,时而望向净室紧闭的石门,时而投向东南方向那被瘴气笼罩的山脉,时而转向北方那永恒低垂的暗紫煞云。
风暴,从未远离。
但他们手中,终于握住了一缕或许能撕裂黑暗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