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鹿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片刻后,两人面前的火化炉也开启了,刚刚盖着白布,已经换上寿衣的老人,变成了散落的骨头与灰烬。
”你这样做只是在增加自己的负担。“
杨鹿说。
林鸢没有戴手套,而是小心地将陶瓷骨灰罐放在一旁的台子上,一点点捡起摊开的骨头。
碎骨头和无法烧掉的大腿骨,带着残留的灼热。
这却不是生命的热量。
林鸢一点点将它们捡进去,然后用工作人员准备的扫把小心一点点扫完。
确认每一粒灰烬都被收拢,她再最后捧起头骨,小心翼翼地放进罐子里。
红色的封口轻轻盖上,林鸢抬起罐子。
一点都不沉重,比扶着老人穿衣服的时候,还要轻得多得多。
“我来一”
林鸢无视杨鹿走出去。
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杨鹿跟上,两人走过殡仪馆长长的走廊,与一队又一队的送葬人群擦身而过。
林鸢迈步走上殡仪馆后面的山道,这几天没有下雨,台阶干燥得很。
两旁的灌木丛探出道路,非常茂密。
林鸢拾级而上,她记得梁爷爷的墓地在哪。
没有丧乐敲敲打打,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张奶奶说过她不要那些东西,太吵了,简简单单来,简简单单去。
林鸢一切遵循老人的嘱托。
捧着的骨灰罐渐渐凉了下去。
等到了墓地前,已经变成了冰冷的触感。
林鸢的手掌也仿佛失去了温度。
她先单膝跪下放下骨灰罐,这才掀起公墓的墓板。
下面放着的罐子已经有了许多灰尘。
墓地里的罐子边生长出一小撮绿意,她没有去管,将一旁的骨灰罐跟着放进去。
两个罐子并排放着,林鸢看了一会儿,再将墓石板盖上。
不久前被公墓管理员打扫过的墓碑,此刻只有薄薄的一层灰,边上插着的干花,还没完全凋谢。
林鸢看着墓碑上新刻下的文本。
这个世界的丧葬业颇为发达,短短的一两天内,就能完成得恰到好处。
仿佛一切都成了流水线。
林鸢擦拭去上面的石屑,然后走向一旁提起公用水桶和毛巾。
她去接了水,将墓碑与墓板仔仔细细地擦洗干净,然后将已经变得丑陋的干花摘下来,从后腰拔出准备好的新鲜花朵,插上了墓碑边的空位。
一切都显得崭新。
“你做了这些他们也看不到,为什么不回去休息?奶奶也不希望你这个样子。”
杨鹿说。
她几次伸手想要帮忙,都被林鸢无视,对方就象上紧发条的自动玩偶,只是进行着自己的程序,对于其他事物视而不见。
林鸢没有回答,对着墓碑双手合十:“我会再来看你的,张奶奶。
她起身,将公用水桶毛巾打扫干净,放回原位,迈步往下走。
林鸢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与草屑,但她没有拍打,任由这些被她带走。
杨鹿走在边上:“林鸢,你振作一点。“
林鸢没有理会她,抬手回复终端上工作的消息。
主任对林鸢的报告很满意,经过这段时间的谈判和拉扯,已经将重建计划彻底交给了天轨集团,因此林鸢也可以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他很大方地给林鸢放了三天的假期。
还画了项目完成之后就会有奖金的大饼。
【谢谢主任。】
林鸢回复完,继续看别的信息。
她停下脚步。
杨鹿挡在她面前,下去的台阶被彻底堵住。
“林鸢。”
女孩站在下面的台阶,仰面看她。
”你不要这个样子,还不如哭出来。“
“为什么要哭?”
林鸢说,语调平淡。
“——张奶奶的年纪很大了,这个离开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吧?“
这个世界能够寿终正寝的老人,可以称得上是运气爆棚了。
林鸢当然知道这点。
“我没有伤心,也没有觉得不能接受。”
从上次见过张奶奶,林鸢就有了心理准备,她只是在按部就班地做该做的事情罢了。
”你也是喜欢自欺欺人呢,你今天放假对吧?跟我去一个地方。“
杨鹿抓住林鸢的手腕,后者任由她的拉扯,两人就这么腾空而起。
变身为绿色魔法少女的女孩,将林鸢拦腰抱起。
林鸢这回没有抵抗,甚至没有任何反应,对于杨鹿带自己去哪,也丝毫不关心。
风声从呼呼变得渐渐消失,阻挡强风的魔法结界,展开在林鸢的身上,她只是俯瞰着下方的城市,一言不发。
“林鸢。”杨鹿喊,但是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得到的依旧是沉默。
杨鹿咋舌,没有再呼唤,自顾自飞行。
两人从城市上空飞过,越来越远。
下方从城市变成了山林,狭长的道路穿行在绿色山脉之间,如同银灰色的巨蟒。
杨鹿一路飞行,直到眼前浮现出无垠的海面。
温度渐渐冷了,海水也从浑浊变为清澈。
阳光在头顶洒下,大海波光粼粼,几条不知名的鱼跃出海面,很快就有海鸥寻觅着吃下了飞到嘴边的食物。
“你不是说想看海吗?看一会儿心情就会变好了吧?”
杨鹿落地,两人落在了无人的悬崖边。
这一块不象临海市的黄金海岸,已经被彻底开发为商业区。
徒峭的悬崖下是高耸的礁石,站在这里都是危险行为,更别说当景区了。
也只有魔法少女能做将这里当做普通的风景看待。
杨鹿将林鸢放下,后者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看着远处的海面。
轮船鸣笛而过,沉闷却响亮的汽笛声渐渐远去,高高的烟囱也消失在远方。
杨鹿坐到悬崖边,硬是拉着一动不动的林鸢一起坐下。
“怎么样?海是不是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之前你没什么时间仔细看吧。
前几次林鸢到海边的时候,都不是可以闲下来看风景的时刻。
但是现在,她只是沉浸在风景之中,不想说话,也不想理会任何事。
林鸢的目光放远,将杨鹿从自己的感官之中屏蔽。
“——真是,还说我什么都闷在心里,你才是这样的家伙吧。
“明明难过的时候,老老实说说自己很难过就好了。
杨鹿的细碎声响,与海浪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