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不是针灸,是一个小姑娘正气凛然说不会占男人便宜……多古怪啊。
方南枝没功夫想这么多,武卫营的人,似乎是分了批次来的。
毕竟不能耽误日常练兵。
饶是这样,大夫们也挺忙的。
这些兵丁看着年轻力壮,但藏着的身体毛病并不少。
方南枝接诊了一个,四十岁的大叔,叫杨三。
他是十五岁被征兵入伍,当兵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伤没少受,但命还在,他就自认挺幸运。
“刮风下雨时候,那些旧伤就酸疼,方小大夫,有什么止痛的药没有?”
方南枝带他也进了棚子。
杨三脱了外衣,露出三道伤。
肩膀有个箭伤,剪头是挖出来的,因此那块凹陷进去,肉没想回来。
后背是很长的一道刀伤,据说当初砍到骨头上,刀卡住了,没能往下。
再往下,也是刀伤,比较浅,但对方的刀不干净,伤口好久才愈合。
方南枝全摸过一遍后,有了判断。
她开了药方:“杨大叔,你下午领了药材,来找我,这些得做成药膏涂抹,不是内服的药。”
“平时,你可以试试热敷,家里有热水袋没?”
“有,有。”杨三忙道:“多谢方小大夫。”
其实他就是来试试的,类似的情况,营里不少兄弟都有。
用朱军医的话来说,忍一忍就过去了,大男人怕这点疼?
没想到,小大夫还真有法子,看来还是朱军医学艺不精。
说曹操曹操到,朱军医不知道啥时候溜达进来的。
瞄了眼药方,没敢细看。
“方小大夫,你要做药膏?那是个力气活,用不用我帮忙?”
朱军医厚着脸皮开口。
他也知道,药膏药方啥,是人家的秘方,同行哪能轻易学去。
但他想试试,学个皮毛,医术都能精进点。
方南枝想了想,就应下:“那麻烦您了。”
做药膏是挺累,朱军医又有点清闲,咳咳,没人找他看诊。
那些病,朱军医也不会看,军医嘛,主要精通外伤。
给人接个骨头,缝合伤口啥的,旁的是真不行。
就这样,朱军医成功混上了打下手的资格,暗梅被他抢了许多活计。
忙到中午,副将叫人给大夫们送饭。
吃的东西,自然和兵丁们一样,都是伙夫房做的。
一人一碗土豆炖白菜,配两个三和面馒头。
味道一般,但好在是热的。
方南枝很快吃完,再看其他几位大夫,有点艰难的嚼馒头,这样的粗粮,对他们来说有点卡嗓子了。
他们虽是医,但家里条件不错,起码白面馒头和米饭是日日吃,粗粮真是头一回。
倒是方南枝,从小卡嗓子的麦麸馒头都吃过,真不觉得有啥。
她同情看了眼几人,给建议:“要不然蘸着菜汤吃?能软和一点。”
邢昀试了试,虽然有点咸,但好歹能顺滑的吃下去。
“多谢方小大夫。”
方南枝摆摆手,又回去继续看诊。
义诊头一日,忙到了酉时,方南枝坐的腰酸背痛,不由甩甩胳膊,扭扭脖子活动身子。
邢昀他们,也有样学样。
虽然动作有点不体面,但人在军营,哪有那么多讲究?
嗯,才来一日,大夫们已经了解武卫营的糙了。
方南枝见了,干脆教他们一个简易体操。
是她哥从系统学的。
她哥常伏案看书,为了以后没有颈椎、腰部的毛病,学了个体操。
于是,等魏将军总算忙完,过来的时候,就见大夫们一起做着怪模怪样的动作。
看了会儿,他才上前:“今日辛苦几位大夫,若不嫌弃,本将请诸位用个便饭?”
方南枝想回家吃,中午那顿……给她吃饿饿的。
但邢昀已经带头答应了。
他们要在武卫营待一个月,和魏将军要有必要的交集。
而且,魏将军这会儿出现,不像是单纯请吃饭。
说是便饭,还是真是。
依旧是武卫营的伙房做的,不过这次,因为说了是请客,饭菜是单独做的。
炒了几个菜,有荤有素,看着还像样。
魏将军治军严格,军中没有酒,干脆用汤代酒。
酒、汤过三巡,魏将军终于进入正题。
“几位大夫,今日义诊可有什么难处?”
大夫们互相看了看,最后一起看邢昀。
邢昀思索了下,从今日与魏将军的接触来看,能看出对方行事干练,推诿客套什么的,反而没必要。
“魏将军,今日到的药草,不知准备放在什么地方?”
魏将军满意勾唇,邢大夫不愧是邢太医家的,有章程。
“不知邢大夫认为当如何?”
药草保存的事,他不懂啊。
“最好是有个干净的帐子,单独保存。”
“另外抓药方面,可以安排我们的人去,但需要魏将军派个人做记录。”
抓药这事,不是懂行的,容易抓错啊。
几位大夫带的帮手,除了方南枝,都是各家养的药童。
抓药还是没问题的。
魏将军也是明白人:“那要多麻烦邢大夫了,我从军中安排机灵的人,给你们打下手。”
他是不想再放更多外人进军营的。
有了邢昀带头,其他大夫也纷纷说难处。
“将军,能不能再搭个棚子,专门用来针灸、按摩?”
“从军中挑选几个烧火好的,帮我们做烧水、煎药的活。”
“可否设单独的诊房?”
有些“难处”,魏将军愿意给解决,但有些,他给婉拒了。
比如单独诊房,搭建那么多棚子,也要人力物力的,多费劲。
至于坐外面天冷,那就棉衣穿厚点,克服克服呗。
大夫们也知道,这次义诊不容易,意义也不同,也并不强求什么。
因此,总体上来说,他们还算相谈甚欢。
给大夫们解决了“难处”,魏将军状似苦恼说自己的难处。
“第一批药草,已经送来了,不知道种类方面,可还齐全?”
“这第二批药草,买些什么比较好?”
第一批药草,是按照邢太医奏折上的清单,找人捐献的。
第二批就是太医院出钱买,魏将军粗中有细,没直接定下买什么,更想根据实际情况来。
大夫们想了想,这事是需要上心。
“将军可否容我等商量一二,明日给您答复?”
邢昀客气道。
“自然。”魏将军满意。
于是边吃饭,大夫们边讨论药草的事。
等吃完,邢昀还让几人今晚回去,将认为需要的药草列出来,明日抽空核对单子。
就这样,魏将军以一顿饭,换来大夫们给他连夜干活。
他心情不赖,觉得朝廷这次的军营义诊,很不错。
方南枝他们是卡着点进城门的,马车才进去,城门就关了。
回了家,她和家里人没说两句话,就回屋歇着了。
玉环给她准备热水沐浴,她在木桶里浑身放松,险些睡过去。
是玉环叫醒她,给她擦头发,方南枝才打起一点精神。
她打了个哈欠,让人送来笔墨。
斟酌着,想药草清单的事。
玉环心疼不已,主子也太辛苦了。
外头传来动静,是郑婉茹知道她回来,让丫鬟送了甜羹来。
方南枝收了,又打个哈欠:“太晚了,我就不去打扰婉茹了,明日再去看她。”
丫鬟笑吟吟应下。
吃了甜羹,方南枝精神点,但也不多,忍着困意,把清单写了,往床上一趴,就睡着了。
夜里,钱凤萍悄悄来过,看她睡的香,给她拉了拉被子。
又找了暗梅说会儿话。
知道闺女义诊没被欺负,就放心了。
没办法,女儿岁数小,又是去军营那种全是男人的地方,当娘的哪儿能放心?
翌日一早,方南枝吃到了娘亲做的牛肉面,还得了两个荷包。
一个荷包装肉干,一个荷包装点心。
钱凤萍已经知道闺女,在武卫营吃的不好了。
但她想了想,没给闺女带食盒。
那么多大夫,就枝枝一个人吃特殊,也不好,让人觉得娇气,也不合群。
不能带食盒,就从小零食补补。
她闺女还小,还长身体呢,顿顿白菜哪有营养?
方南枝感动不已,抱着娘撒娇。
“娘,您真好,我最喜欢您。”
方铜咳嗽两声:“哎,枉费我准备了蜂蜜水……”
他是知道闺女一天问诊,小嘴巴巴不停,昨晚回来嗓子都干哑了。
“爹,您也好。”
方南枝立马道。
正吃面条的秦彦,不紧不慢放下筷子。
“爹,娘,我也想要。”
经过回村过年的事,秦彦也有所改变,偶尔会直白的要爹娘的关注。
他比以前理直气壮了。
娘是亲的,爹也爱他,他为什么不可以?
以前他会想,爹疼枝枝和命根子一样,枝枝可爱又善良,娘会喜欢也理所当然。
不像他,不会讨人欢心。
现在,秦彦也开始认可自个了。
“你不爱喝太甜的,爹让人给你煮了梅子水。”
方铜早有安排。
钱凤萍也让人给他收拾一食盒点心,带去国子监和同窗分享。
她有点担忧:“儿啊,在学里还是不要太傲了,尽量和人交好。”
她不是无的放矢。
元宵节后,国子监加考,那份难度有些高的试卷,难倒了不少学子。
尤其是,后来夫子们训斥,说他们没秦彦读书扎实。
这波仇恨拉大了。
和书院的学子们,敢怒不敢言不同。
国子监的学子,哪个不是天之骄子,他们忍不下这口气。
于是,秦彦就跟人打架了。
在国子监之外,被人堵了。
当时王弓和平王世子也在,双方成了群殴,都没太吃亏,也就没闹大。
那次之后,另有人堵了秦彦两次,秦彦打猎不是白训练的,也没吃亏。
彼此下手都有分寸。
但他打完架,穿着脏兮兮的衣裳回来,钱凤萍哪能看不出来?
知道那些学子们,就是一时气愤,儿子也不想闹大。
怎么说呢,他们私下打来打去,一两次就不了了之,备不住还能不打不相识。
可要是告诉国子监,那就结仇,没必要。
反正秦彦觉得他们的恶意不大,更多是一时气愤。
方铜还私下教他一些打架技巧,包括但不限于,扣人眼珠子、掏裆、踩脚丫子、薅头发、抓痒痒肉……
就是有点不体面,秦彦决定非必要不用。
方银是撸了袖子,想帮侄子打架,这事以前他干过。
但秦彦拒绝了,带二伯去,太欺负人了。
“知道了,娘,我们约了今晚去酒楼吃饭,多半能化干戈为玉帛。”秦彦让她不用担心。
钱凤萍果然松口气。
方南枝坐着马车,到了武卫营,才下车,一个婶子就扑过来。
方南枝吓得后退一步,干什么,这可是武卫营门口,又有人要害她?
暗梅将人拦下,婶子两手抱着一个粗糙的坛子,面上有点拘谨。
“是,方小大夫吗?您别害怕,我男人是杨三,我是来给您道谢的。”
婶子赶紧自报家门。
方南枝反应过来,朝她笑笑。
“婶子好,呃,您谢我什么啊?”
她给杨大叔开方,药膏让朱军医去熬了,今天才能弄好。
也就是说,杨大叔还没正式开始治病,没有效果,就道谢吗?
还真如此。
婶子腼腆一笑:“谢您愿意给我男人看诊,您不知道,十几年了,一变天,一冷一热,我男人那些旧伤就不舒服,有时候疼得睡不着。”
婶子眼眶有点泛红,作为枕边人,她是心疼的。
可男人不当回事。
她拉着人去外头看大夫,杨三也不乐意,觉得白瞎银钱。
说军营里,受过伤又上了岁数的都这样,没啥事。
“婶子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方南枝不觉得有什么,她就是来义诊的。
但婶子很客气,要把坛子送给她,里面是她腌制的咸鸭蛋。
杨家养了鸭子,有不少鸭蛋,鸭蛋煮着吃太腥,扔了可惜。
后来学了个腌咸鸭蛋手艺,倒是还不错。
方南枝不肯收:“婶子,不必如此,我是奉命来的。”
“方小大夫,您尝尝吧,我自家做的,个个流黄,就求您对我男人的病,多上上心。”
婶子非要送。
只是目的也忒不单纯了。
方南枝没办法,不想和她僵持,干脆伸手,拿了一个咸鸭蛋。
“婶子,我就尝一个,尝尝您手艺,多的不能收了,让人瞧见不好。”
“对了,杨叔的旧伤,其实还有个按摩的法子……”她快速转移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