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将军蹙眉,早就听闻,新上任的禁军首领,比上一任岑大人,还要不近人情。
没想到名不虚传。
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他脸色沉了下来,武卫营是他的地盘,自然不希望禁军插手太多。
“魏将军。”
方南枝和吴军医一起行礼。
魏将军微微颔首,就要越过他们进帐篷。
没想到,身侧的彦少斌停顿了下,朝着方南枝行礼:“方姑娘。”
这举动,太突然了。
方南枝忙还礼:“见过大人。”
彦少斌哪敢受,还要行礼,方南枝直接跳吴军医身后去。
“这位大人,我没戴玉佩。”她探出半个脑袋来。
戴了,但在领口里,应该看不见啊。
“虽未佩玉,但方姑娘品格贵重,当的起一礼。”
彦少斌那张阴沉的脸上,满是认真。
方南枝尴尬笑笑,这位大人借口找的,太敷衍了点。
她是自认品性好,可比她还好的人,多了去了。
也没见有当官的,给他们行礼啊。
吴军医站在两人中间,浑身僵硬,手脚都无处安放的模样。
不是,方小大夫,他这身板,做不了挡箭牌啊。
魏将军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新上任的禁军首领,对方南枝这么“尊重”,冲的是谁的面子?
方银?还是太子?
不管哪一种,对彦少斌来说,都不是好事吧?
总所周知,禁军首领只能忠于皇帝一人。
压下心绪,魏将军敛眉道:“方小大夫、吴军医,一起进来吧,正好彦大人有些话要问。”
四人先后进帐,彦少斌看了看乐戚的伤势,心中有了数。
“暗算乐少爷之人,我要带走。”
他直接了当。
魏将军自然不愿意,就算那人犯了错,也是武卫营的。
他更想自己审。
但他没拒绝,只是转移话题:“彦大人,不先问问当时的情况吗?”
这会儿功夫,邢昀也被请来了。
三位大夫一起配合查问。
人送过来时候,已经骨头是断了两根。
断的都不是很彻底,有粘连,他们没太耽误,就帮着接骨了。
连接骨的过程,彦大人都问的很详细。
知道是方小大夫,负责乐戚断腿的后续治疗后,他还问。
什么时候能康复,大约康复到什么程度之类的问题。
方南枝回答的很谨慎:“至少百日,可以下床,但只能简单走动,不能长时间用腿。
“等适应一段时间后,才可如常人般行动。”
彦少斌颔首,想起什么补充:“下午,宫里的邢太医会来一趟。”
本来邢太医该和他一起来的,只是东宫有事。
乐戚再重要,也越不过太子去。
几位大夫应下,来就来呗,邢太医来,还算他们自己人呢。
之后,魏将军陪着彦少斌离开帐篷,去演武场方向。
还要问询,当日切磋的细节,以及为什么会切磋。
这就和方南枝她们无关了。
她伸手,戳了戳邢昀:“邢兄,那位大人是谁啊?”
邢昀觉得,方小大夫这动作,完全还是个孩子嘛。
刚要开口,吴军医抢先了:“方小大夫不认识?”
方南枝老实的摇头。
“不认识,他怎么给你行礼?”
方南枝又摇头。
她哪儿知道啊。
邢昀微微愣神:“彦大人给你行礼?他可是禁军首领啊。”
禁军?
方南枝挠了挠头,那应该和太子有关?
几人没纠结太久,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了。
乐戚是中午醒的,腿上熟悉的疼痛传来,依旧是那么难以忍受。
方南枝端着大海碗,坐在不远处,吃的正香。
今个伙房做的肉丝面,肉丝是基本看不到的,面是三和面,好在面汤调味不错,也有咸淡味。
胡大圆他们不知打哪儿掏的鸟蛋,还给方南枝送了俩。
方南枝小时候,也没少吃烤鸟蛋。
知道那滋味,没忍住收了,当然,她也投桃报李,把肉干分了点出去。
她其实知道,自个只是中午一顿吃的不咋好。
可早上、晚上家里恨不得给她弄满汉全席,而胡大圆他们是真的很少吃油水了。
义诊时日久了,几位大夫,都能或多或少收到点“小礼物”。
他们大多不收,收也像方南枝似的,拿点不值钱但有趣的。
别说,这样一来,武卫营的兵丁们,和大夫的关系更融洽了。
乐戚从昨天开始,就吃小灶,吃菜粥、肉粥,各种稠粥。
这样既能饱腹,又不干巴,喝水少些,也少如厕几次。
如厕一次,是真的痛苦啊。
得好几人抬着他,帮他脱裤子、穿裤子,还有擦腚
这种不能自理的耻辱感,乐戚不想过多体验。
总吃粥,人总是犯馋的。
眼下,他看着鸟蛋,就忍不住咽口水。
方南枝发现了,很大方的给他一个。
乐戚伸手接了,剥了皮,咬了一口,入口香味十足:“这是什么蛋?”
他没吃过这样的,比鸡蛋要小很多。
“鸟蛋。”方南枝一边吸溜面条,一边道。
“什么鸟生的?”乐戚好奇。
这可给方南枝问住了,从小她就知道,爬树掏鸟窝,里面有蛋,烤着煮着都好吃。
可没想过是啥鸟?
“唔,不知道。”方南枝如实道。
乐戚拧眉:“不知道就能入口吗?”
方南枝放下碗,回望他,一副你小见多怪的模样。
“那咋了?”
“难道每样东西,都得研究透透才能吃吗?我小时候,饿急眼还吃过杂草。”
“没毒就成呗。”
这话,对乐戚来说,是难以理解的。
身为乐家独苗苗,他打小是精细教养的,不夸张的说,入口的东西得有人先验毒。
乐老将军做为开国大将军,风光时,明里暗里得罪的人不少。
乐家出现颓势,想报复、泄愤的人就多了。
还有什么,让乐家唯一独苗死了,更解气的法子呢?
另外,唯一的独孙,乐老太太恨不得宠天上去,给孙子吃用的都是最好的、贵重的、难得的。
从入了军营,乐戚才知道,糙米糙面多难吃,还卡嗓子。
他以为这就是人间疾苦了。
没想到,方小大夫饿了居然吃草?
“你以前,过的很苦吗?”乐戚问的认真。
方南枝仔细想了想,摇头:“要论吃穿上,挺苦的,但日子并不难过,我爹可疼我了。”
记忆里,虽有酸楚,但更多的,是她爹为她遮风挡雨的画面。
话匣子一打开,方南枝就收不住。
干脆和乐戚聊起,在乡下的日子。
她主要还是说吃喝方面。
“雨水刚停后,去采蘑菇,新鲜的蘑菇煮着吃,放一点点盐就很嫩了。”
“山里有野梨,苦苦的,水分也不多,不太好吃,但饿了也能吃。”
“最好吃的,当然是鸡肉了,我爹偷、咳,借来的鸡肉,最香。”
方南枝差点说秃噜嘴。
偷鸡这事,是那段艰苦岁月,旁人欺负她、或欺负二伯时,她爹的一种报复手段。
只要不被人抓个正着,对方就是气得跳脚也没法。
“鸡肉借了,怎么还?”乐戚疑惑。
“不用还,我们村的人都大方的很。”方南枝胡说八道。
被迫大方、被偷鸡的村民们,可能不是很高兴。
“野菜团子,味道也还行,但放久了干巴巴硬邦邦,小孩子咬不动。”怕他追问,方南枝赶紧转移话题。
一中午,乐戚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那是一种他未曾经历过,所以想象不到的生活。
聊的太投入,忘了午睡的方南枝,是打着哈欠去外头义诊的。
还嘀嘀咕咕提醒自个,不能总和人聊天,她怎么就收不住话头呢?
她走了,可乐戚还在出神中。
方小大夫虽然主要说吃的,但从只言片语,也知道她曾经的日子很难过。
挨饿、受冻、没有母亲,除了父亲外的亲人,都如同饿狼一般。
相比之下,他虽没有父亲,可有母亲,祖母、叔父的全心关爱。
一个从山村走出来的小姑娘,能活成如今这样,那他为什么不能?
甚至他条件更好,衣食无忧、自幼习武、家学渊源。
不知不觉间,笼罩在乐戚身上那层急迫、焦躁之感,少了很多。
想通这点,乐戚觉得浑身轻松了不少。
“拿纸笔来。”
一旁候着的小厮,立马上前。
乐戚提笔蘸墨,要给家里人写信。
乐家有家规,他没从军前,家里是有“娇养”他,让他做个无忧无虑的少爷,度过这一生的打算。
他在祖父牌位前,跪了三日,求着要从军,重新拾起乐府的荣光,祖母来看他。
只说了一句,开弓没有回头箭。
乐戚回的坚定,他不后悔。
乐家男儿,一旦从军,就要守为兵为将的本分,忠心和听命。
军中兵卒受伤,也不能轻易回家,所以他也不回去。
府上也没人接他。
小厮能来,还是魏将军主动去乐府一趟,要来的。
乐戚先前,一心沉迷早日有所成就,延续祖上荣光,也不愿意和家里联系。
他怕,会被家里要求回去,继续做那个,只享受庇护的大少爷。
可这会儿,心结开了一点,乐戚就觉得,此举太过不孝。
他受了重伤,祖母他们还不知道有多担心呢。
就算他不回去,也可以写信,告知情况,宽慰家人才对。
方南枝忙到接近傍晚,有人来请她,请她去演武场一趟。
方南枝暗戳戳兴奋,演武场啊,从来武卫营她都没去过。
副将时不时盯着他们几个大夫,透着一种,军营重地不能随意走动的意思。
就连午饭,也是让人送来的,伙房都不许他们去。
副将:他冤枉啊。
他没有啊!他盯着大夫,呸,守着大夫们,是怕他们有什么需要的。
这是将军给他的任务。
至于让人送饭,这不是关照大夫们吗?
魏将军虽然谨慎,不喜外人进武卫营,但几个义诊的大夫,他还是不介意的。
主要演武场、伙房等,在明面上的地方,没什么军中机密啊。
真的机密都在魏将军那里。
方南枝蹦蹦跳跳跟着人就走,暗梅给她提着药箱。
邢昀想说,她这样不端庄。
回头一想,才十三岁的丫头,要什么端庄。
相处越久,方南枝身上的“孩子气”就越藏不住。
她第一天来的时候,还记得板着小脸的。
现在嘛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演武场很热闹,高台上,彦少斌和魏将军,一左一右坐在主位。
下面是围拢了一圈的兵丁们,人群中间的空地上,一站一躺,有两个人。
站着的人气息不匀,躺着那位“哎呦”“哎呦”喊疼,一看就是刚切磋过。
魏将军正喝茶,看见方南枝,朝她招招手。
“方小大夫,来的正好,看看我的参将,伤势重不重。”
方南枝抬头看眼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觉得,魏将军的语气里没有沉重、担忧、愤怒,反而有股“欢快”的意味。
手下受伤,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她不理解。
人群给她让出一条路,方南枝轻轻松松进去。
暗梅将药箱递给她,方南枝给地上的人把脉。
“你哪儿受伤了?”
“侧腰,被踹了一脚,疼啊,我要疼死了。”地上的人喊挺惨。
可方南枝松开他手腕,去扒拉他衣裳。
躺着的人,这才看清,来的大夫是个小姑娘。
众目睽睽之下,被小姑娘扒衣裳,那人瞬间涨红了脸要躲。
“不,不用看,我就是重伤了,恐怕受了内伤。”
方南枝瞥他一眼,从脉象上,可没看出什么内伤来,脉搏强劲有力。
“别躲,不看怎么能断定病情!”
方南枝很霸道的按住他。
以她的力气,哪能按住一个精壮的男子,所以暗梅上手了。
暗梅一手压住他胸膛,一手扣住他的手,男人就挣脱不了。
方南枝这才上手,继续掀他衣裳。
高台上,魏将军眼睛眯起:“方家还真宠女儿,伺候的丫鬟,还是个深藏不露的。”
彦少斌没说话。
他是知道,暗梅是太子送过给方姑娘的。
是暗卫出身,功夫自然好。
男人衣裳被掀开,腰侧确实有点点青色,但断骨、伤及肺腑都是没有的。
“其他地方,没受伤了吧?”方南枝问。
男人迟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