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南枝奇怪的看他一眼。
“当然不是了。”
“哪怕是国子监收学子,也要考试,也要束修,而学子们将来仕途顺利,也会反过来维护国子监。”
“太医院若对军医们培养,相当于施恩兵部,那往后的事,自有邢太医几位大人负责。”
邢太医忍不住在心中翻白眼。
周老到底怎么教的徒弟,看看说话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厚颜无耻。
又不是他提议的培养军医,怎么就成他的事了?
这孩子还一点不给别人留下话柄,开口是“太医院”对“兵部”。
也就是说,太医院培养军医,其他药铺的大夫们,自然是不用付出的。
很聪明的没得罪所有人,还把事情甩到他们身上。
“诸位前辈,我们行医之人,以治病救人为己任。”
“而人之性命,与国与家与己,都很重要,我等行的是救人,救国之事,却总有人,贬低轻视我等,为什么?”
方南枝严肃一张小脸。
“难道是我等生来低贱?”
“还是岐黄之术低贱?可岐黄之术,源于黄帝,黄帝乃人文始祖,他留下的传承,难道不贵重吗?”
“真比较起来,我医家的理论、思想、意义,并不在儒家之下。”
方南枝义正言辞。
孔子再是圣人,论起地位来,也越不过黄帝去啊。
“可我医家,久受轻视,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传承,没能让更多的人看见。”
“儒家、兵家、法家为人熟知,是因为他们为朝堂为百姓做出了明晃晃的功绩。”
“若我医家也能如此,难道还敢有人说我等为匠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一众大夫说不出话。
就是太医们也目瞪口呆。
这些话煽动性太强,要让外人知道了,方南枝非得被天下读书人喷。
他们是士族,与医者相比,岂不是侮辱了他们?
可在场的人,谁会传出去呢?无论以前有没有想过这些,他们都是医者。
没有人不想,将医者的地位提高上来的。
哪怕他们自认没本事做成,也不会拦着有志之士啊。
医家吗?是比医匠好听多了。
邢太医心中再次叹息,想的却是,周老教出这么一位弟子,是想做什么?
年纪这么小,有这样的见识和格局
邢太医心情很复杂,复杂到不想让方南枝再说下去。
今天已经够了,这孩子要再出风头,就太过了。
就算是明珠,也不能一下子全露出来。
“好了,方小大夫志存高远,嗯,年轻人就是有闯劲。”
邢太医夸的很敷衍。
其他人不由想,邢太医到底没把这些话听进去,不由惋惜又庆幸。
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实在难受。
方南枝其实意犹未尽,她准备的纸,才念了一半。
可对上邢太医不容置疑的目光,她只能老实巴交坐下。
接下来,没人再轻易开口,生怕说两句,被方南枝抓住话头,再引出什么惊天言论来。
邢太医也不为难他们,想了想,讨论在军中宣传医学基础知识的事。
其他的事,一旦做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投入成本。
人力物力财力,太医院都不太够,只有宣讲这事,动动嘴皮就成。
当然,也不能乱讲,方南枝提议出一本手册,记录常见疾病的紧急处理方法。
手册?邢太医多问几句,就知道是出书。
一部由太医院出的书,那不是像儒家的书一样,他们的书也是用于传道的?
邢太医心中澎湃起来,险些压不住那股兴奋与期待。
“手册要以简单明了,内容顺口好记为主,复杂了,只怕将士们也记不住。”
方南枝补充。
邢太医微微眯眼:“那之后,诸位在义诊之余,不如想想手册的事,十日后交给邢大夫,由他呈上太医院。”
“凡被太医院选中的手册,皆有重奖。”
这奖励,当然是太医院给的。
大夫们一时蠢蠢欲动起来,他们义诊,不就是为积累经验,以后进太医院吗?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他们面前,做好了就得到大人们好感,以后进太医院不是不可能。
等大夫们散了,邢太医将方南枝特地留下。
当然,邢昀也没走。
“方小大夫,你所记那些,可否给我看看?”
邢太医当然注意到,小姑娘写了好几张纸,刚才都没说完。
方南枝很大方,翻出来,呈给他。
邢太医一目十行扫过,也看了小一柱香。
他面上始终平静如水,看着很稳重,但邢昀没这份沉稳。
偶尔他看到两个“惊悚”的点子,心跳都不由快了几分。
他这些日子,没看错。
方南枝就是个表面乖巧老实,实际上能闯祸闯破天的姑娘。
邢太医将几张纸收好,还回去。
“方小大夫写这些,可得了周老指点?”
方南枝挠挠头,老实巴交道:“我还没写完,故而没给师父看过。”
邢太医就明了,这里那些解决法子,全是这小姑娘想的。
“方小大夫,有些事,大刀阔斧的改,只会引起反效果。”
他想了想,斟酌着提醒。
邢太医是和周老不对付,可这会儿看着方南枝,又是另一番感觉。
像是,怕木秀于林,损了好苗子。
方南枝冲他甜甜一笑。
“我知道呀,历史上,但凡改革的,有几个好下场?其中越是激进的,死越惨。”
“太医院要走的路,虽还没那么凶险,但也是同样道理,欲速则不达。”
“不过,总需要一个人去大胆提议,再由掌舵人去决定如何走。”
这是恭维邢太医,是真的掌舵人,也是把人拉到自个船上。
至于她说的大胆提议,可以理解成,一家人逛街买衣裳,一个大胆讨价还价,引商家不满,另一个人和稀泥。
最后在低价和商品原价中,出一个不高不低的价。
这些藏着的道理,邢太医都听懂了。
他笑呵呵摸了摸胡子。
“我记得,方小大夫有随时进出宫的权利?”
方南枝认真脸:“没有,皇宫重地,岂能容人随意出入?我也只是有事时,才能进宫拜见。”
虚伪!
邢太医心里哼哼,这丫头小小年纪,怎么做到的,在老实憨厚和狡猾间切换自如。
说的挺像那么回事。
还有事才能进宫,普天之下,有几个有事就能进宫的。
邢太医知道的内情很多,比如太子情窦初开,太子过年得了相思病,看谁都不顺眼,年过一过,又绞尽脑汁想孔雀开屏
那姑娘家是谁呢?太子没说,但接触多了,邢太医几乎不用费力就猜出来了。
也就是说,方南枝以后还真可能把皇宫当成“家”。
想到这一层,邢太医愣是露出个“和善”的笑容来。
“太医院义诊一事,一月后,要向陛下禀告,不知方小大夫可愿意帮邢某写一份折子?”
方南枝眨眨眼,她写折子?她一个平头百姓。
她其实不傻,知道很多想法,在别人看来离经叛道的。
她私下里,当着大夫们面说说就行了,要弄到朝堂上,那就太招人恨了。
她一个小姑娘扛不住啊,邢太医可是太医院院正,多扛一点怎么了?
她刚要婉拒,邢太医继续笑眯眯道:“不如,方小大夫去问问周老的意思?”
方南枝到了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
她点点头。
离开邢宅,方南枝摸了摸肚子,上车:“快走,邓先生的厨娘,今个做炸酱面。”
车夫笑呵呵一挥鞭子,马车就动起来。
而书房,邢太医和儿子,静坐了很久。
才把方南枝那些话,真正的消化下来。
“父亲,方小大夫所言,太冒险了。”
“世上的事,从来好处伴随风险,越大的好处,风险越大。”
邢昀面无表情。
“周老以前在我这个位置上,一眼望到了医者的头,所以周家子孙弃医从文。”
“难道我邢家,也要将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埋没了吗?”
“方南枝有一条说的很对,我们医家的传承,并不比儒家、道家的轻。”
邢太医挺直了脊背,胸膛中满是自信和骄傲。
在此前,他从未有过这种想法,可今日,被方南枝点拨的通透了。
邢昀当然也为那番话震撼,可他犹豫。
“父亲,您已经是太医院的院正,何必要冒险?”
他们邢家的地位、富贵,已经够用。
他们谋划的一直是将这份地位传下去,所以有了邢昀。
可现在,去做那多余的事,就会出现变数。
“昀儿,为父素来教导你沉稳为先,却不是让你,将骨子里身为医者的那份傲气都磨灭了的。”
“总要有人去冲锋陷阵,才能争取想要的。”
邢太医心头火热,感觉自个,好像是一下回到十几岁,壮志凌云时候。
邢昀没想到,他爹这么心动。
“爹”
邢太医摆摆手:“昀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枪打出头鸟。”
“你爹我一把老骨头了,有分寸。”
邢昀抿了抿唇,觉得他爹被方南枝忽悠不轻,哪有什么分寸?
方南枝的话,到底还是传开了,别误会,不是故意的。
就是大夫们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和枕边人、和儿女忍不住提两句。
然后再有人往外说传着传着,就入了大人物的耳朵。
多数人是不在意的,一个小姑娘嘛,十三岁年纪正是天马行空,斗志昂扬时候。
等她再长大一点,就不一样,被世俗和现实磨平棱角,自然不会胡说八道了。
但总有小心眼、喜欢揪住别人小毛病不放手的,或者和方银有仇的人。
他们认为这是个机会,要串联御史们,弹劾方铜教女无方。
可折子,被御史台的老大人压下去了。
老大人觉得他们纯属显得没事干,鸡蛋里挑骨头。
“怎么,一个小姑娘,又不是朝廷命官,她和大夫说几句话,还要被弹劾了?”
“不过是探讨医术,又不涉及政事,尔等就是想抓把柄,也太牵强。”
手下的人,也有理有据。
“大人,方南枝是官家小姐,她言行不当,就怕百姓们有样学样”
老大人嗤笑一声:“前几日,几位世子打架,不如请王御史,去劝劝他们,该怎么言行得当?”
那几个纨绔打架斗殴,御史台都看成孩子胡闹,没参与。
现在人小姑娘,几句话,就能影响京城百姓了?胡扯!
王御史面色涨红,说不出来话。
他退下,自有别人顶上。
“可方南枝话里话外,轻视儒家,这不是轻视我等?”
“吴御史,还挺爱给自己找骂的。”老大人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他掌管御史台多年,他的嘴皮子,舌战群儒一点毛病没有。
“人家方小大夫说错了?《黄帝内经》出自黄帝,三皇五帝哪个不比孔子尊贵?”
属下瞪大眼,这啥意思,他们儒家反比不上医家?
“就算她言语确实有不当之处,可那又如何?”老大夫当然不会赞同方南枝,但也不会批判。
“寺庙里的和尚,也认为佛家,乃大乘,不尊崇儒家。”
“还有道士,日夜供奉的太上老君,也不是孔子像。”
“方南枝是医家,她认为医家好,有什么问题吗?”
老大夫几句话,就把下面的人说懵了。
这么一听,好像真的很有道理。
“以后你们谁再拿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上来,故意做文章,别怪本官不客气。”
老大夫留下一句话,甩着袖子走了。
角落里,周御史也悄悄离开。
他不好露面,毕竟御史台的人都知道,他周家和方南枝关系深。
不过这事,周御史知道了,他爹也就收到消息。
周老想了想,下午溜溜达达去了邓宅,说想尝尝邓家厨娘手艺,来蹭个饭。
邓先生肯定答应啊。
于是等方南枝义诊回来,一下见到三位先生,感觉脑袋都大了。
这几日,邓先生和郑先生一起授课,一来是还行,俩人你半个时辰我半个时辰。
没两日,两人就吵起来了。
原因是郑先生讲解的有一处,邓先生不认可。
那次后,两位先生隔三差五就起争执,还爱拉着方南枝做中间人。
这个中间人不好做,要能讲公道,还要有学问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