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寒谏一怔,眼神骤然沉了几分。
“你说什么?”
他声音低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林见疏却毫不退让,眼眶通红,泪水还在不断涌出,可语气却坚定得像刀劈斧凿:“我说??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到底伤成什么样!”
她声音颤抖,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嵇寒谏,我不是傻子你别以为刮了胡子、剪了头发,就能骗过我。你的眼睛在说谎,你的脸在说谎,可你的身体不会!你穿那么高领的衣服,是不是脖子有伤?是不是不想让我看见?”
她越说越激动,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逼自己不哭出声。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你不联系我,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死了,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现在你突然打视频过来,满脸疲惫、一身伤痕,你还想瞒我?”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质问:
“你当我是谁?是外人吗?是你可有可无的摆设吗?”
屏幕那头,嵇寒谏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他抿紧唇线,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镜头里那个泪流满面的女人。
他知道她在生气。
不是因为任性,而是因为太在乎。
可他更清楚,一旦脱下这身衣服,她会崩溃得比现在更厉害。
他身上那些狰狞的旧疤新伤,根本经不起她的凝视。
可她已经看出来了。
瞒不住了。
良久,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一片深沉如海。
他抬手,扣住了作训服最上面的一颗纽扣。
“你别哭。”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脱但你答应我,不准晕过去。”
林见疏咬着唇,眼泪簌簌往下掉,却用力点头。
“我不晕我不逃你脱。”
咔哒。
第一颗纽扣解开。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随着衣领一点点被拉开,一道深褐色的缝合疤痕从锁骨下方蜿蜒而下,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爬进了衣襟深处。
林见疏呼吸一滞。
那是弹片划伤的痕迹,足足缝了二十针。
她记得他执行任务前最后一次见面,他还笑着说:“这次只是例行巡逻,不会有事。”
可现在呢?
她死死盯着屏幕,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嵇寒谏继续往下解,整件作训服被他脱下,随手扔在一旁。
露出的上半身,简直不像人类该有的躯体。
左肩有一圈陈旧的烧伤疤痕,泛着暗红的光泽,那是去年边境火场救援时留下的。
右肋下方,一道新鲜的缝合口还贴着医用胶带,边缘微微渗着淡黄的组织液??明显是刚拆线不久。
腰侧还有几道鞭痕似的擦伤,纵横交错,像是被爆炸冲击波掀翻时撞上了碎石。
最可怕的是背部。
从肩胛骨到后腰,密密麻麻全是旧伤叠加的新创,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金属钉的凸起??那是植入的钢板固定点。
林见疏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嘴唇发白,呼吸急促。
她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被刀割过一样疼。
“这这些都是什么时候”
她声音破碎不堪。
嵇寒谏背对着镜头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给她时间平复。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重新面对手机。
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脱掉的不是自己的皮肉,而是别人的盔甲。
“最后一次任务,敌方埋伏。”他淡淡道,“我们中了陷阱,程逸替我挡了一枪。”
林见疏猛地抬头:“程逸?他也受伤了?”
“重伤昏迷,现在还在icu。”他顿了顿,“苏晚意已经赶过去了。”
林见疏愣住。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这个时候打视频,不是因为想她。
是因为程逸快不行了,他怕自己也出意外,所以来见她最后一面?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狠狠刺进她的心脏。
她猛地扑向镜头,双手死死按在屏幕上,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他。
“你不准死!听见没有!”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就算你变成鬼,我也要诅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嵇寒谏看着她疯了一样的表情,心口狠狠一缩。
他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知道。”他低声说,“所以我活着回来了。”
“但我不能保证下次。”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得林见疏浑身发冷。
她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
眼前这个男人,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温柔体贴、会为她撑伞、会陪她看樱花的丈夫。
他是战场上的野兽,是生死边缘游走的亡命徒。
他的命,不属于她。
甚至不属于他自己。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她不再尖叫,不再质问。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用尽全身力气记住他此刻的模样。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抹干眼泪,声音冷静得可怕:
“我要回来。”
嵇寒谏皱眉:“你说什么?”
“我要回国。”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就订机票,明天就能到。”
“不行。”他立刻拒绝,“你现在在it做的是全球顶尖的人工智能项目,导师亲自点名要你参与国防级算法研发,你不能中途退出。”
“我不在乎!”她打断他,“比起那些代码,我更在乎你活着!”
“你不懂!”他也提高了声音,“你留在那边,才是对我最大的保护!只要你在安全的地方,我就还能拼!如果连你也陷入危险,我他妈还打什么仗!”
两人隔着屏幕对峙,呼吸都变得粗重。
许久,林见疏先败下阵来。
她颓然靠在沙发上,声音轻得像风:
“所以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累赘?一个用来激励你活下去的理由?”
嵇寒谏心头一震。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他知道,她说对了。
他曾无数次在枪林弹雨中活下来,就是因为想着??她还在等他回家。
她是他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铠甲。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敢让她靠近战火。
“疏疏”他声音低哑,“对不起。”
林见疏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你知道吗?这三个月,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她轻声说,“梦见你穿着染血的军装,站在我面前,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我想追,可我的脚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开步子最后你消失在火光里,我跪在地上哭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睁开眼,直视镜头:
“我不想再做这个梦了,嵇寒谏。我要亲眼看着你平安回来,亲手摸到你的脸,确定你还活着。”
“所以,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回来。”
嵇寒谏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开口:
“好。”
一个字,砸得林见疏心跳骤停。
“你说什么?”
“我说,好。”他重复一遍,眼神坚定,“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件事。”
“第一,回来后立刻入住军区家属安置楼,由特勤组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
“第二,不得擅自离开驻地范围,任何外出必须报备并由专人陪同。”
“第三,如果局势恶化,你必须第一时间撤离,不得有任何拖延。”
林见疏愣住。
她没想到他会答应。
更没想到,他早已为她安排好一切。
她忽然明白??
他从未放下她。
他只是把她藏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
她用力点头:“我答应。”
“还有第四件事。”他忽然又说,声音低了几分。
“嗯?”
“回来以后别再叫我老公。”
林见疏瞳孔一缩。
“为什么?”
“因为我配不上。”他垂下眼,嗓音沙哑,“当年婚礼上,我没给你一个真正的承诺。后来你出国,我也没尽到丈夫的责任。程逸说得对,我自私、冷酷、不懂爱我不值得你等。”
“可我现在想改。”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我想重新追你一次,用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堂堂正正地娶你一次。”
林见疏怔住。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满身伤痕却眼神炽热的男人,忽然笑了。
笑中带泪,美得惊心动魄。
“你傻不傻?”她轻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三个月,it实验室门口多了四个‘清洁工’,图书馆总有‘留学生’坐在角落盯我,连我去便利店买瓶水都有人尾随”
“是你的人吧?”
嵇寒谏没否认。
她继续说:“还有,我导师收到一封匿名推荐信,把我推到了国家级科研项目的首席位置。那笔迹我认得。”
“是你写的。”
嵇寒谏终于动容。
林见疏擦掉眼泪,认真地看着他:
“嵇寒谏,我不是因为你救国救民才爱你的。我是因为??你是嵇寒谏,才非你不嫁。”
“所以,我不需要你重新追我。”
“我只需要你,堂堂正正地,做我丈夫。”
屏幕那头,男人眼底最后一丝防备轰然崩塌。
他喉结剧烈滚动,双拳紧握,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冲破胸膛的情绪。
最终,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镜头前的柜子上,额头几乎贴上屏幕。
“林见疏。”他声音低沉得如同呢喃,“等你回来,我补你一场婚礼。十里红妆,八方宾客,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
“我嵇寒谏的妻子,是林见疏。”
林见疏泪如雨下,却笑着点头。
“我等你。”
视频挂断前,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
“对了程逸他真的没事吗?”
嵇寒谏神情微黯。
“医生说,能不能醒,要看他自己想不想活。”
林见疏沉默片刻,忽然说:
“让他醒来吧我还欠他一顿火锅呢。”
深夜,边境军区医院icu外。
苏晚意蜷缩在走廊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程逸穿着白大褂,笑容干净温和,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提着两杯奶茶。
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低声呢喃:
“你说过要带我去北海道看雪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病房内,心电监护仪滴滴作响。
程逸静静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忽然,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护士冲进来时,发现原本平稳的脑电波,竟出现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波动。
“快!叫医生!病人有意识反应!”
与此同时,远在大洋彼岸的it实验室。
林见疏站在窗前,望着东方的天空。
那里,太阳正在缓缓升起。
她打开电脑,删除了所有机票预订信息。
然后新建了一份文档,标题写着:
《边境地区应急通信系统优化方案??基于ai神经网络的实时灾情预警模型》
她轻轻敲下第一行字:
“本项目旨在提升偏远战区与外界的信息联通效率,确保救援指令能在黄金时间内传达”
窗外,晨光洒在她脸上。
她嘴角微微扬起。
这一次,换她来守护他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军营小屋里,嵇寒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刚才的通话界面。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左胸心脏的位置。
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被塑封过的结婚证复印件。
他闭上眼,低声道:
“等你回来,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唯有风穿过营房的缝隙,发出轻微的呜咽。
像是一句跨越千山万水的誓言,在天地间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