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莉娅沉声道:
“那个多馀的人……对你又发动了一次规则攻击。”
布莱恩点点头:
“已经没事了,看来,它是间隔一段时间发动一次,不是连续的,就象是在狩猎。”
尤莉娅摇摇头:“怪谈是没有思维的。狩猎……这个词更象是在形容某种智慧。”
布莱恩耸耸肩:“是的,也许该称之为‘程序’。一个设置好的程序,间隔一段时间就会生效,对我发起攻击。”
“看来我们要抓紧了。”
尤莉娅想了想,将自己的“替罪羊”项炼摘下来,扔给了布莱恩:
“先用着我的吧。等你有了功勋,记得还我一次补灵机会。”
“谢了。”
布莱恩一把抓住,并不打算拒绝,毕竟保命要紧。
不过,就在“替罪羊”破碎的前一刻,他清淅地感觉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体验。
那种熟悉的、被强行抽离的晕眩感……
上帝之眼。
看来,稳定剂的效果已经衰退得差不多了,“上帝之眼”已经复苏了。
几乎是在怪谈“触碰”他灵魂的瞬间,就被激活了。
相比于怪谈那冰冷的触碰,反而是“上帝之眼”后续那股疯狂扩张、试图撕裂他意识的洪流,将他彻底惊醒。
他之前的猜测没有错。
“上帝之眼”对他而言,或许并不是一种纯粹的“失控”,而更象是一种……过激的自我保护机制。
就象免疫系统在侦测到入侵后,释放了过量的细胞因子,在杀死病毒的同时,也开始无差别攻击宿主本身。
他甚至隐隐有一种感觉。
就算刚才没有“替罪羊”,那个“多馀的人”触碰过来,也未必能伤害到他。
他的“上帝之眼”可能会被彻底激活,将那个怪谈撕碎。
当然,代价就是他自己也可能被那股信息洪流彻底吞噬,抹去“存在”。
他的体内,就象隐藏着一颗他自己都捉摸不透的炸弹。
他不知道这颗炸弹的引爆逻辑,也不知道该如何拆解。
这种未知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
上午九点。
惊醒之后,两人自然都睡不着了,只能闭目硬拖到了九点。
布莱恩和尤莉娅离家,决定分头行动。
尤莉娅去超市买巧克力,当做礼物,以交朋友的名义,给那晚参加仪式的所有人送去,并借机观察情况,顺便去找其中一人拿录像带。
这件事只有她是最合适的,但也确实难为了她,从站在货架前挑选巧克力时,她那眉头就紧皱了起来。
至于布莱恩,尤莉娅已经帮他联系好了“丹尼斯”。
就是那晚参加仪式的其中一名高年级生,戴着眼镜。
就是他,最先提到了“多馀的人”在社团编年史里有过记载。
他是文理学部的,当初就是他邀请尤莉娅添加的社团。
尤莉娅说自己和他交流过几次,感觉对方应该是个不错的家伙。
而且,他对神秘主义非常感兴趣。
布莱恩只能希望如此,能他那里获知一些线索。
……
贝尔德大学,校史馆。
这里也是秘哲会日常活动的场馆之一,位于图书馆的顶层。
布莱恩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正是上午的上课时间,馆内空空荡荡。
除了几个昏昏欲睡的管理员,这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一排排高耸至天花板的书架,散发着陈旧纸张和抛光木蜡的气味。
布莱恩穿过迷宫般的书架,来到了最深处的“研习区”。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的男生正埋头翻阅一本大部头的书籍。
“请问……是丹尼斯么?”
“是我。”丹尼斯回过神,立刻站起身。
他对布莱恩还有些印象: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虽然上次……呃,不太愉快。”
布莱恩与他握了握手。
丹尼斯看起来就象是那种典型的学术宅,对神秘主义和冷门知识充满热情。
布莱恩刚想开口。
吱嘎——
研习社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乍得。
丹尼斯疑惑道:
“乍得?你不是该在上下午的经济学课吗?”
“过来拿一份文档。”乍得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
“ok。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乍得径直走向角落的文档柜,开始翻找。
乍得很快找到了他需要的文档,转身就要离开。
丹尼斯赶紧叫住了他:
“嘿,乍得,等一下!”
乍得的脚步停下了。
他缓缓转身,面向丹尼斯,眼神平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丹尼斯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问:
“呃,就是关于下周的酒会……场地预定的事,还有些细节需要敲定……”
丹尼斯拿着几份文档上前和乍得交流。
而乍得依旧木纳地站在那里,象是失了魂。
布莱恩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听到乍得的回答都是非常书面化的词汇。
说“提交”时,他会用“subitted”,甚至是“yeah, yeah“(知道了)一类的口语。
听起来就象在填写一份保险理赔表格,或者在公司内网上提交一份采购申请。
根本没有人会在日常对话里,用这种词来回答别人的询问。
而且,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布莱恩哪怕一眼。
布莱恩静静地站在原地,观察着乍得。
他清淅地记得,在仪式那晚,乍得看向他时,眼神中毫不掩饰的轻篾与不耐。
作为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布莱恩被迫了解过乍得的背景。他父亲是个房地产大亨,家族产业有好几处西木区的商业地产。
对于这种富家公子,从小浸泡在绝对特权中长大,让他带着刻在骨子里的高傲。
那晚他就对布莱恩和杰西卡连最基本的客套都懒得维持,看他们的眼神中也只有轻篾。
但至少不是象现在这样,乍得直接无视了他。
连那种刻意的轻篾都没有了,只有一种……完全的忽视。
不是那种“不在乎你”的高傲,而是“没有注意到你”的忽视。
冰冷,机械,非人。
交流完,丹尼斯抓了抓头发,看着乍得转身离开了研习社。
就象一台执行完程序的机器。
门被带上了。
丹尼斯回到桌前,依旧眉头紧锁。
布莱恩问:“怎么了?”
丹尼斯看向门口,语气疑惑:“乍得这两天不太对劲。”
“怎么说?”
“说不上来……就象,没有情绪了。你知道吗?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布莱恩缓缓吐出那个词:“空洞感。”
丹尼斯一愣,随即重重点头:
“对!空洞,他就象……就象失了魂,只剩下了一个空壳。也许他是病了。”
“也许吧。”布莱恩没有深入这个话题。
丹尼斯也收回了思绪,回归了话题,抽出了几本书:
“这些就是关于阿格里帕大师的着作和资料,尤莉娅说,你们在调查那晚的事?那个……多出来的人?”
“对。”布莱恩点点头。
尤莉娅说丹尼斯是个对神秘主义很感兴趣的人。所以他们调查“多馀的人”这件事,没必要对他隐瞒。
一群对神秘主义感兴趣的年轻人,致力于探求身边所遇到的神秘现象,这件事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甚至还可以让丹尼斯也参与进来,提供一些线索,毕竟他对于阿格里帕的相关资料更加熟悉,反正只要不告诉他怪谈相关的信息就可以了。
丹尼斯听到了布莱恩的话,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说真的,那晚的一切还让我心有馀悸。直到今天我都不敢一个人待在黑暗的房间里。但……你们为什么要去查?”
布莱恩抛出了准备好的说辞:“我……一直对神秘主义比较好奇,我添加秘哲会也是为了这个。”
丹尼斯眼前一亮:
“真的吗?没想到你也是为了这个才添加秘哲会的,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你知道的,添加秘哲会的学生,大多是出于社交目的,他们只关心人脉和派对。”
丹尼斯象是找到了同好,热情瞬间被点燃:
“不知道,你对阿格里帕大师了解多少?《论神秘哲学三书》!天界魔法、自然魔法、仪式魔法!还有赫尔墨斯主义!那些才是真正的瑰宝!”
布莱恩轻咳几声,立刻岔开了话题:
“我可以在这里查看资料吗?”
他可不想露馅。
他对这个世界的神秘主义一无所知。如果聊怪谈,他倒是能说上几句,但他不能。
根据调查员守则,主动向普通民众泄露任何怪谈相关的信息,一旦被“蛛网”追朔到,都会被严厉处罚,轻则扣除大量功勋。
“当然可以。”丹尼斯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隔壁有一个单独的阅览室,很安静。你们要的资料,我都帮你准备好了。”
他从桌下抱出了一摞厚重的精装书,放在布莱恩面前。
布莱恩又问道:
“关于仪式的具体内容,没有书面文档吗?都是会长间口头传授?”
丹尼斯想了想:
“有记录,有一份会社创始人亲手抄录的手稿,已经很破旧了,但作为一种传承,会交到新任会长的手中。不过我得找找,那些手稿和编年史放在一起,很乱。”
“不过……”丹尼斯补充道,“你们是想对照仪式,看看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对吧?”
“恩。”
“我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那晚的仪式,是没有问题的。”
“没问题?”
“天界魔法仪式的具体流程,我曾经看过大师的原着,书里的记载,和当晚乍得的流程一模一样,我在书里留了便签,你很容易就能找到映射的原着章节。”
这让布莱恩皱起了眉。
仪式没问题?
那晚的失败和“多馀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丹尼斯接着补充了一句:
“当然,也许可能是我看漏了什么,你可以再核对一下。”
“好,多谢了。”
布莱恩点了点头,抱着那摞比砖头还重的大部头书,走进了隔壁的阅览室。
关上了门,隔绝了外界,房间内只剩下老旧通风口微弱的“嗡嗡”声。
布莱恩盘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前摊开了丹尼斯给的那一摞大部头。
《阿格里帕会社:贝尔德的传承》、《赫尔墨斯文集》、《论神秘哲学三书》……
他简单扫了一遍,正如那晚在老行政楼里一样,这些书里的内容,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全是古拉丁文。
虽然现代英语从拉丁语系中借用了海量的词汇,但面对这些古老、生僻、充斥着宗教与炼金术语的原文,他感觉自己象个文盲。
他拿起那本夹着便签的《贝尔德的传承》,上面是他至少能看懂的英文书写的便签。
便签上潦草地记录了丹尼斯自己对仪式的理解,步骤的摘录,以及一些关于星盘和球体位置的草图。
布莱恩拿出手机,开始搜索便签上提到的那些关键词。
阿格里帕、天界魔法、共鸣。
这个时代的网络搜寻引擎还很原始,返回的结果大多是大学图书馆的索引,或者某些神神叨叨的geocities个人网页。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了丹尼斯和尤莉娅的交谈声。
门开了,尤莉娅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手里拎着那台索尼dv摄象机,另一只手还提着一袋东西。
“搞定了?”布莱恩问。
尤莉娅将摄象机放在桌上,又从袋子里拿出了一盒巧克力,丢给布莱恩。
“谢了。”布莱恩撕开包装,丢了一颗进嘴里。
尤莉娅拉开椅子坐下:
“除了乍得,其他人我都见了一面,杰西卡确实有问题。”
“和利亚姆描述的一样?”
“恩。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也许就是你说的……空洞感。”
尤莉娅说,“她收下了巧克力,也说了谢谢,但她没有任何情绪。就象一个在执行程序的机器人。”
“其他人呢?”
“我没找到乍得。”
布莱恩开口:
“他刚来过,来拿文档,也一样,和杰西卡一样,空洞,缺乏情绪,象个机器。”
尤莉娅的眉头紧紧皱起:
“乍得和杰西卡……”
“看来那晚,真的可能存在第三个‘多馀的人’。”
“现在,这三个‘多馀的人’,已经分别对它们纠缠的目标产生了影响。”
“这种影响……剥夺了他们的情绪,或者说……人性。”
布莱恩点了点头。
尤莉娅深吸了一口气:
“先看录像吧。”
“好。”
“但这里面都是拉丁文。”布莱恩指了指桌上的大部头,“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我来吧。”
“你能看懂古拉丁语?”
“恩。”尤莉娅平静地陈述,接着就解释了一句:
“我母亲是意大利人,以前还是文档馆的文献修复师。”
说着,尤莉娅打开了摄象机,连接数据线,将影象投屏到了阅览室角落那台老旧的crt显示器上。
刺眼的蓝屏闪过,录像开始了。
画面晃动,充满了噪点。
直到拍摄者将摄象机固定在了支架上,画面才终于稳定下来,拍摄着那晚参加仪式的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