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与范遥相认后约好了万安寺的谋划,才根据隐秘的线索,找到了峨眉与武当两派相约的那所僻静四合院。
然而,当这三方势力终于在这方寸之地汇合时,空气中弥漫的并非同仇敌忾的炽热,而是充满了微妙而紧张的压抑。
明教众人进入院中,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灭绝师太和李玄同身上。
杨逍被逼自尽于光明顶的场景,如同梦魇般浮现在每个人心头。
尽管杨逍生前与教内多人关系不睦,但他身为光明左使,代表的是明教的颜面,且支撑明教中枢多年,劳苦功高。
他以那种方式死在峨眉派的逼迫之下,对整个明教而言,是难以洗刷的耻辱与深刻的伤痛。
此刻仇人相见,殷天正、韦一笑等人虽强自克制,但眼中闪铄的愤懑、忌惮与冰冷的敌意,却如何也掩饰不住。
实力上的巨大差距,象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着他们立刻发作的冲动,只能将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下,使得气氛更加凝重。
唯有周颠,素来我行我素,口无遮拦,眼见灭绝师太端坐主位,峨眉弟子肃立两旁,那股名门正派的架势让他极不顺眼,忍不住压低声音,阴阳怪气地嘟囔:
“啧啧,好大的排场,好足的威风!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万安寺是某些人自家开的后花园呢,想什么时候逛就什么时候逛,想捞谁就捞谁,真当王府的亲兵和番僧们是泥塑木雕的不成?”
这声音虽不大,但在场皆是内力精湛之辈,听得清清楚楚。
灭绝师太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目光如两道冰锥般射向周颠。
李玄同眉头微皱,正欲开口劝说,但站在他身旁的周芷若却担心他与明教的关系再次惹师父不快,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递过一个“暂且安心”的眼神。
周芷若上前一步,先对着面色不豫的师父行礼,才面向众人,柔声开口道:“周散人说笑了。
万安寺乃龙潭虎穴,元廷重兵把守,更有高手坐镇,救人之事千难万险,正需从长计议,集思广益方可。
如今我等三方汇聚于此,目标一致,皆为营救被困的同道,正该摒弃前嫌,同舟共济才是。
师父,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这番话,既巧妙地化解了周颠的讥讽,将其归于“说笑”,又给了灭绝师太一个台阶,将焦点拉回到共同的目标上。
灭绝师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算是默认,并未立刻发作。
张无忌见机,连忙顺势打圆场,他神色郑重道:“周姑娘所言极是!
如今救人乃是头等大事,任何私人恩怨都需暂且放下。
不瞒各位前辈、同道,我明教中已有一位极为重要的兄弟,成功打入了汝阳王府内部,潜伏已久。”
众人闻言俱都精神一振,周颠更是带着几分眩耀的口气接话道:
“还是咱们教主手段高明!深谋远虑!
不象有些人,哼,只会逞匹夫之勇,喊打喊杀,连自己的徒弟都不放过,真到了要动脑子、使巧劲的时候,还得看咱们明教的底蕴!”
这话含沙射影,矛头直指灭绝师太,颇为无礼!
峨眉派这边,素来脾气暴躁的丁敏君早已看周颠那副嘴脸不顺眼,此刻见他竟敢当众辱及恩师,顿时勃然大怒,再也按捺不住!
“呔!姓周的丑八怪!”
丁敏君霍然跃众而出,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手指直指周颠,厉声怒喝。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编排我师父?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有本事就滚出来,让本姑娘好好领教领教,你除了这张贱嘴外,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周颠怪眼一翻,他虽知峨眉厉害,但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陌生的女流之辈如此呵斥,岂能认怂?
他当即怪笑一声:“嘿嘿嘿!哎呦喂,峨眉派真是了不得啊!随便一个女弟子都敢这么狂?
来来来,你家周颠大爷今天就替你师父教教你,什么叫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两人已是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在院中动起手来。
张无忌欲要阻拦,却被殷天正以眼神制止。
殷天正老于江湖,心知此时强行压服,反而会积怨更深,不如让周颠试探一下这未曾在光明顶现身的陌生女子,摸摸峨眉的底细。
便是周颠不幸输了,借此杀杀他的气焰也是好的。
霎时间,院中空地便成了临时的比武场。
周颠身为五散人之一,虽排名靠后,但纵横江湖多年,武功自有独到之处,身法诡异,拳掌刁钻。
在他想来,除了灭绝、李玄同、周芷若这寥寥三人,其馀不过倚仗阵法,若单打独斗,都乏善可陈。
他自以为对付一个峨眉派的“普通”女弟子,即便不能速胜,也断无落败之理。
岂料一动上手,周颠便心中大惊!
丁敏君得传《九阴真经》中的外门功夫,数年苦修,功力早已今非昔比。
她一出手便是凌厉无匹的“摧坚神爪”,十指如钩,带着嗤嗤破空之声,专攻周颠周身要害,狠辣迅疾,远超周颠预料!
更兼其身形飘忽,步法精妙,且出招之间屡屡清喝,夹杂着“鬼狱阴风吼”的功夫,简直不讲武德!
那突如其来的尖利音波扰得周颠气血微浮,心神不宁!
不过十数招过去,周颠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他赖以成名的诡异拳法,在丁敏君迅若闪电的爪影面前,竟显得有些笨拙迟缓。
一个反应不及,只听“嗤啦”一声脆响,周颠的衣袖竟被丁敏君一爪撕扯下一大片,裸露出的臂膀上甚至留下了几道浅浅的血痕!
周颠怪叫一声,狼狈不堪地向后跃开,脸上满是惊怒,心中对此败完全无法置信!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明教高手都倒吸一口凉气!
周颠的武功,他们是清楚的,虽非顶尖,但也绝非弱者。
如今竟在短短十数招内,败在峨眉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弟子手下,而且败得如此干脆利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今峨眉派的中坚力量,恐怕已经普遍提升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想起光明顶上灭绝师太和李玄同展现的恐怖实力,以及周芷若的神妙铃索功,原本心中尚存的一丝不服与怨怼,顿时被一股深深的寒意所取代。
武当七侠中最为圆融持重的张松溪,见火候已到,连忙快步上前,站在两人中间,拱手劝道:
“二位还请快快住手!切磋较量,点到即止即可!
如今大敌当前,元廷鹰犬环伺,正需我等同心协力,岂可因口舌之争而自伤和气?
周散人口不择言,确有不当,但丁女侠也已小惩大诫,不如就此罢手,以营救大业为重啊!”
张无忌也适时出面,劝了周颠几句:“周先生,大局当前,还请多多忍耐。”
周颠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悻悻然地退回到明教队伍中,嘴里兀自低声嘟囔着什么,却再也不敢大声。
丁敏君见状,冷哼一声,脸上傲色更浓,这才收势,昂首回归本阵。
经此一闹,明教众人原本因范遥消息而提振的些许气焰,被彻底打压了下去,个个变得沉默谨慎了许多。
灭绝师太冷眼旁观,脸色稍霁,虽未言语,但显然对丁敏君维护师门威严的举动是满意的。
三方势力,就在这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下,暂时搁置了旧怨,开始围绕范遥即将传来的情报,具体商议三日后的营救计划。
院落中的空气,始终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
会谈一毕,武当四侠与明教众人便各自告辞,返回下榻之处。
离去时,张无忌的目光与端坐一旁的李玄同有过一瞬短暂的交汇,那眼神中带着对兄长的暗询。
李玄同则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递过一个“稍安勿躁,容后细谈”的安抚眼神。
张无忌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随着殷天正、韦一笑等人离去,身影消失在巷口。
…………
不久后,李玄同和周芷若也拜别师父,返回自己所住的客栈。
房间内,灯花轻爆。
李玄同对正在整理床铺的周芷若温言道:“芷若,准备一下,随我出去一趟。”
周芷若转过身,俏脸上掠过一丝疑惑:“师兄,这么晚了,要去何处?”
李玄同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柔荑,声音沉稳而坚定:
“去见无忌,他是我结义兄弟,心地纯良,可以信任。
白日里人多眼杂,许多关乎救人成败的紧要细节,不便深谈。
此事关乎近百位同道的性命,我必须与他当面交代清楚,确保万无一失。”
周芷若的眉头蹙得更紧,担忧道:
“可是……师兄,师父对明教,尤其是对张教主,芥蒂极深。你若私下与他相会,一旦被师父察觉,只怕她老人家又会震怒……”
李玄同微微一笑,指尖轻轻拂过爱侣额前的碎发,眼中充满自信与坦然:
“我们此行,只为增加救人的把握,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此举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即便师父日后知晓,以她老人家的智慧,亦当能理解。
况且,有你与我同去,更显我们心中坦荡。
放心,这次我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