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傍晚,乐山城内稍显冷清,唯有“徐家酒楼”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隐约,这正是徐安之家中所开的产业。
李玄同与方青琳本不欲占二师兄的便宜,没有通报姓名打扰,只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两人还未点菜,便听得一阵熟悉的笑声从后堂传来,“哈哈哈!我说白天喜鹊怎叫个不停,原来是老六你带着方师妹大驾光临,真是稀客呀!”
话音未落,一个微胖的身影已灵活地蹿至桌前,正是徐安之。
“怎地进门也不知会一声,还怕吃穷了哥哥我么!”他面容红润,一身锦袍更衬得富态可亲,未语先笑,显然并非真的责怪。
徐安之先是冲着李玄同挤挤眼,随即目光在方青琳和李玄同之间打了个转,脸上捉狭的笑意更浓。
“哎呀呀,我说老六,今天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竟然知道带好妹子出来玩了!难道去年脑袋摔开窍了?”徐安之搓着手,笑嘻嘻地打趣,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欢乐劲儿。
李玄同早已习惯这位二师兄的调侃,知他并无恶意,便笑着摇头:“二师兄,莫要胡说,只是奉师命下山行走罢了。”
方青琳虽是男装打扮,英气逼人,但被徐安之这般直白打趣,白淅的脸颊也不由得微微泛红。
她没好气地白了徐安之一眼,语气却还算平和:“徐师兄,你这张嘴,真是比楼里的招牌醉鸡还油滑。”
“诶,方师妹此言差矣,”徐安之丝毫不恼,反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这是关心师弟师妹的终身大事嘛!你是师父她老人家的唯一至亲,老六可说了这是‘奉师命’下山玩,这不明摆着师父已经打算给你们办亲事了?”
他见方青琳脸色已羞成了大红布,见好就收,哈哈一笑,“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又转身高声吆喝:“掌柜的!把我珍藏那坛‘东岩春’拿来!再让后厨按最高规格,整治一桌‘锦江宴’!今日我要与我最好的师弟师妹共贺新春!”
酒菜很快上齐,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笑谈万事真何有,一时付与东岩酒’,这可是苏东坡写诗盛赞的乐山名酒,快来尝尝!”徐安之热情倒酒,妙语连珠,介绍起各色菜肴的来历与妙处,俨然一位资深美食家。
正谈笑间,邻桌几名行商打扮的食客压低了嗓音的议论,隐隐传入三人耳中。
“……听说了吗?鞑子画影图形,悬赏千金,要那明玉珍的项上人头!”
“明玉珍?可是那白莲教的川中元帅?”
“除了他还有谁!据说闹得挺凶,鞑子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
李玄同闻言,手中竹筷微微一顿。
明玉珍?这个名字他并无印象,不曾记得《倚天屠龙记》中有此人出场。
徐安之显然也听到了,他胖乎乎的脸上笑容稍敛,凑近些,低声道:“你们也听到了?这明玉珍,近来在川中名头可不小。”
“哦?二师兄知晓此人?”李玄同顺势问道。
“略知一二……家里开着酒楼嘛,南来北往的消息总比旁人灵通些。”徐安之抿了口酒,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正色,“听说此人是明教五散人之一的白莲教宗彭莹玉弟子,惯使一口鬼头大刀,背一张铁胎弓,身手很是了得。如今是白莲教在川中的首领,专跟鞑子作对,劫富济贫,在穷苦百姓中声望不低,倒是个响当当的汉子。”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些惋惜,声音压得更低:“只可惜,咱们峨眉与明教……唉,旧怨颇深。不然,这等抗元好汉,真想结交一番。”
徐安之摇了摇头,又恢复了那乐呵呵的模样,给李玄同斟满酒,“不说这个了,来来,喝酒喝酒!尝尝这醉仙鸭,我家老爷子亲自调的料!”
李玄同端起酒杯,心中却已暗暗留心。
…………
次日,大年初二。
李玄同与方青琳辞别了热情招待的徐安之,前往乐山大佛。
初春清晨,江雾未散,整个江面与山峦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及至近前,仰望那尊与山涯浑然一体的弥勒坐像,高达数十丈,宝相庄严,气势恢宏,令人顿生敬畏之感。
方青琳仰望着大佛宁静慈悲的面容,眼神专注,仿佛沉浸在某种感悟之中,连呼吸都轻缓了许多。
二人沿着大佛侧面的凌云践道缓缓上行,欲至佛顶一览江景。
行至佛肩位置,李玄同耳廓微动,超乎常人的敏锐听觉,捕捉到了下方江滩处传来的隐约兵刃交击与呼喝之声。
他示意方青琳停下,循声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乱石滩上,数十名元兵正围攻五名江湖客打扮的汉子。
那五人显然已陷入重围,其中四人浑身浴血,却状若疯虎,死死护住中间一人,拼命搏杀,意图为中间那人杀出一条血路。
“狗鞑子!休伤我家元帅!”一名汉子嘶吼着,不顾自身,扑向一名元兵十夫长,以身体硬接一刀,同时手中短矛狠狠刺入对方胸膛,同归于尽!
不过片刻,那四名忠勇的护卫已接连倒在血泊之中,全部壮烈殒命。
而被他们拼死保护的那人,亦是浑身带伤,步履跟跄,却仍挥舞着一柄沉甸甸的鬼头大刀,奋力格挡。
李玄同目光锐利,清淅地看到此人背上那张显眼的牛角铁胎弓,以及其魁悟的身材——正是昨日徐安之口中描述的,明玉珍!
此刻,明玉珍显然已是强弩之末,面对如狼似虎的众多元兵,败亡只在倾刻。
情况危急,容不得半分迟疑,李玄同低喝,“青琳,我下去救人!”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足尖连点,整个人如一只巨大的灵猫,在巨大的佛身上几个起落,便已俯身冲向战场!
这一下变起仓促,身法奇险,速度迅疾,正是已然大成的“蛇行狸翻”身法。
“玄同!我也去!”方青琳在佛肩之上,看得心头一紧,虽知李玄同武功今非昔比,仍不免担忧。
她立刻查找较为安全的路径,施展身法,紧跟着向下掠去,只是速度比之李玄同,自是慢了不少。
江滩上,元兵们正待一拥而上,将眼前这负隅顽抗的“反贼头子”乱刀分尸,忽听得头顶恶风不善,一道青影如流星坠地般轰然落下!
“嘭!”一声闷响,尘土微扬。
李玄同已稳稳落在明玉珍与元兵之间,恰好隔开了双方。
他身形挺拔,渊渟岳峙,虽只一人,却仿佛一堵无形之墙,瞬间镇住了场面。
元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滞,纷纷止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李玄同目光扫过浑身是伤却强撑着未曾倒下的明玉珍,快速说道:“明英雄,暂且安心,这些狗鞑子就交给我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明玉珍的反应,将其留给身后正赶来的方青琳救治。
直面那一群凶神恶煞的元兵,李玄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一股无形的气势自他身上散发开来,冷声道:
“上前领死!”
为首的元兵百夫长回过神来,见对方年纪轻轻,不似什么成名高手,胆气复壮,狞笑道:“哪里来的野小子,敢管朝廷钦犯的事?我看你是活腻了!弟兄们,连他一块儿宰了!”
众元兵发一声喊,刀枪并举,如潮水般向李玄同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