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考的是基本功,他应对得中规中矩,无过亦无惊艳之功。
暮鼓声中交卷,心情愈发平静,深知成败关键在于最后的策论。
很快,第三天,也就是最后一场,决定性的策论来了。
贡院内的气氛似乎比前两日更加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汗味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感。
每一间号舍都如同一个沉默的茧,包裹着士子们最后的希望。
辰时正,鼓声雷动,穿透每一个角落。
甬道上,胥吏手持题牌缓步巡行,那拖长的唱题声,如同命运的判词,清淅传入每一间号舍:
听到策问题目的刹那,沉砚握着笔的手微微一滞,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惊讶与兴奋的情绪涌上心头。
此题宏大精深,直指国政根本,绝非寻常可比。
它要求士子不仅要有深厚的历史视野、哲学思辨,更要对当前朝政有深刻的观察和独立的见解。
这正是一个能让他真正挥洒学识、展现格局的舞台!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荡,沉心静气。
首先,他必须稳妥地完成两道经义题,这是根基,不容有失。
对于“在知人,在安民”,他阐发为“知人则哲,能官人。
安民则惠,黎民怀之”,是为政之要道,引证舜举皋陶、汤聘伊尹等典故,论述精准,符合经义注疏的传统。
对于“藏器待时”,他注疏为“君子积学修德以成其器,然不躁进,必待时机成熟而后动”,引孔子“待价而沽”、诸葛亮“躬耕南阳”为例,诠释得当。
他用工整的楷书,清淅无误地答完经义部分,确保不犯任何解经错误,为接下来的策论扫清障碍。
随后,他将所有的心神、全部的积累,投入到这篇决定性的《 》中。
他并未急于动笔。
而是闭目凝神片刻,将思绪沉入历史长河与当下时局之中。
周之成康,汉之文景,唐之贞观……历代治乱兴衰的教训与经验在他脑中飞速流转。
欧阳修强调的“务为有补于世”,苏轼的豪迈辩才,章敦的锐利锋芒,吕惠卿的深究制度,乃至父亲信中透露的地方困顿、杜家生意涉及的市井百态。
……所有这些积累,此刻都如同百川归海,汇聚于一点,为他这篇策论提供着深厚的养分。
沉砚猛然睁开眼,目光锋芒毕露。
他取过一叠厚厚的草稿纸,提笔蘸饱浓墨,开始构思。
破题,他开门见山,气势恢宏:“学生闻:天下之势,治久则易弛,安久则易怠。”
直接点出守成之世潜藏的危机,奠定全文忧患思辨的基调。
承题与起讲,他引史为鉴:“昔周成康以降,典章备而王道微;汉文景之后,富庶极而弊政生。”
犀利地指出根源在于,“守成者徒法先王之迹,而忘制作之心。苟安者徇一时之便,而忽长远之图”。
随即引用《易经》“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道理,但立刻强调“变之有方,通之有时”。
精准地把握住“革新而不弃根本,守旧而不失权宜”的内核矛盾,并将矛头直指当下“冗官未汰,冗费未节,边备未修”的积弊,说明这正是需要“慎守而善进”的关键时刻。
以分股论述,沉砚开始精心构架,层层深入。
论“守成”之真义:“盖守成非固步也,必以儒术正其本。”
他首先拔高“守成”的境界,并非墨守成规,而是坚守儒家仁政的根本。
批判那些主张完全恢复“井田、封建”的泥古之论是“衣夏葛而冬裘”,不切实际
。提出真正的“守成”在于“法其意而非迹”——即效法先王的仁政精神,如尧舜之仁、文武之制,具体举措则是“汰冗员以清仕途,宽民力以蓄财用”,认为这才是抓住了“守成之要”。
论“进取”之实质:“至若进取非莽行也,必以时务观其变。”
沉砚强调进取需务实,审时度势。
以管仲、商鞅为例,说明改革需针对时弊要“审势而行,不徇虚名”。
直接针对当前“西北二边未宁,漕运屡匮”的现实问题,提出“修屯田以实边,导水利以通漕,置常平以恤农”等具体务实的进取之策,以达到“不夺民时而武备足,不竭民膏而国用丰”的效果,称之为“进取之实”。
论“守成”与“进取”的辩证统一:这是全文的升华。
他指出二者“似相反而实相成”,以汉宣帝“霸王道杂之”、唐太宗“纳谏兴利”为例,说明善治者需灵活运用,如同良医“或补或泻,唯视症候”。
尖锐地指出当时两种极端错误,如“执守成而拒革弊,是犹讳疾而忌医。若务进取而轻根本,是犹筑室于沙。”
最终提出他的内核解决方案:“申饬纪纲,使士习廉耻;激励贤才,使官知责任。”如此方能“守成不失于因循,进取不流于躁急”。
收结,他引《诗经》“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作结,再次强调“守道而能新”的内核理念。
并向皇帝虚拟进言,提出希望:“伏愿圣朝监汉唐之得失,体仁祖之忠厚,操柄于独断而咨谏于群贤。法度则必行于贵近,恩泽必先于鳏寡。”
由此展望“三代之治可期,而百世之业可固”的美好愿景。
最后,沉砚另起一行,写下“结论”二字,对全文进行精炼的概括:
“守成者,守仁政之本;进取者,取时宜之实。二者如车之双轮,鸟之两翼,偏废则倾,并重则飞。”
整篇策论,草稿反复修改,增删数次,力求逻辑严密,论证充分,引证恰当,文气贯通。
当日影西斜,暮鼓再次三响之时,沉砚终于落下最后一笔。
腕底已酸麻不堪,精神却因极度专注后的松弛而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空明。
他再次仔细通读检查全文,确认无错漏、无犯讳、文意通达。
随后,在胥吏的监督下,严格按照科举流程,糊名、誊录、封装。
看着那份凝聚了他三日心血、尤其是最后一篇倾力之作的朱卷被胥吏收走,他长长吁出了一口气。
所有的都暂时尘埃落定。
提着空了许多的考篮,随着沉默而疲惫的人流缓缓走出贡院大门。
夕阳的馀晖洒在脸上,带来一丝暖意。
杜月娥仍在老地方翘首以盼,一见他,立刻飞奔过来,脸上是如释重负的喜悦和浓浓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