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他正在后院指点杜月娥辨识几种药材,用于尝试调配新酒,忽闻前店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杜月英难掩焦急的辩解声。
杜月英因为沉砚最近刚考完试,便暂且将州桥脚店的生意交给手下的伙计,然后回了杜家店里住着。
美名其曰是休息几日,实际上是为了多看沉砚两眼……
此时外面的吵闹让沉砚眉头一蹙,他便对杜月娥使了个眼色,两人快步走向前店。
只见店里站着三个陌生男子。
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色皂隶公服、腰挂铁尺的胥吏,面色倨傲,眼神闪铄。
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做帮闲打扮的汉子,正不耐烦地敲打着桌面。
几个熟客见状,已悄悄退到门口观望,不敢靠近。
杜月英站在柜台后,脸色有些发白,却仍强自镇定地拿着本帐册解释着什么。
“这位公人,小店一向守法经营,每月‘免行钱‘皆是按时足额缴纳,从未拖欠,何来‘偷漏’一说?”
免行钱是宋代商户向官府缴纳的一种税费,用以免除徭役。
那胥吏冷哼一声,一把推开杜月英递上的帐册,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尖:“哼!你说缴了就缴了?老子说没缴就是没缴!税曹那边新立的规矩,尔等小户需得重新勘验!赶紧补上三个月……不,半年的‘免行钱’!外加勘验辛苦费十贯!”
他狞笑一声,目光扫过店里的酒坛和略显价值的陈设。
“否则即刻封店查抄!你家这店也别想开了!”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敲诈勒索!
所谓的“新规矩”根本子虚乌有。杜月英气得浑身微抖,却深知民不与官斗的道理,尤其对方是底层胥吏,手段阴狠,最是难缠。
周围邻里商户闻声而来,却只敢远远看着,面露同情却无人敢出声。
这类事情在汴京城并不少见,往往破财才能消灾。
杜月娥气得要冲上去理论,被沉砚一把拉住。
沉砚面色沉静,缓步上前,挡在了杜月英身前,对那胥吏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这位公人,请了。不知在哪位官人麾下办事?这重新勘验的章程,可有开封府或户曹的明文告示?可否容某一观?”
那胥吏见沉砚一身儒生打扮,气度不凡,心下先怯了三分,但嘴上仍硬:“你是什么人?敢管官府的差事?告示自是有的,岂是你说看就看的!速速交钱,否则连你一并拿下!”
沉砚微微一笑,并不动怒,反而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在胥吏眼前晃了一下。
那木牌材质普通,但上面似乎刻着某种特殊的纹样和一个小小的“皇”字痕迹。
“在下沉砚,一介读书人罢了。”他声音压低,却恰好能让对方听清。
“只是前日与皇城司的几位朋友吃酒,恰听他们提起,近日要严查汴京各厢坊胥吏借端生事、勒索商户之举,以正视听。
尤其是一些……冒充官人、败坏官府声誉的行径。却不知,公人所言的这‘新规矩’,刘勾当他们这些皇城司管制这些的官人们,可知晓?”
皇城司三个字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那胥吏的气焰。
他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皇城司那是直接听命于天子的特务机构,专治各种不服,手段酷烈,是他们这些底层胥吏最恐惧的存在。
他仔细瞄了瞄那木牌,虽看不真切,但宁可信其有。
“呃……这……”胥吏额头冒汗,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或是小人记错了章程?误会,一定是误会!”
他对身后两个帮闲使眼色:“还不快走!别眈误人家做生意!”
三人如同丧家之犬,灰溜溜地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连句狠话都没敢撂下。
店内瞬间安静下来。
围观的邻里们面面相觑,既惊讶于沉砚竟有如此门路,又庆幸杜家躲过一劫,看向沉砚的目光有些敬畏。
杜月英舒了一口气,身子微晃,被及时上前一步的沉砚轻轻扶住手臂。
“阿姐,没事了。”
杜月英一直独自支撑州桥店面,深商贾和官吏争斗的利害,今日若非沉砚,恐怕真要破财受辱,甚至州桥的店也难保不被敲诈一番。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沉砚倒是觉得此事蹊跷。
寻常胥吏勒索,多是挑软柿子捏,杜家小店虽然近些日子进项不俗,但也并非多大的富户,且一向安分,为何突然被针对?
他让杜月娥去打听,很快从隔壁忧心忡忡的茶肆老板那里得知,最近确有几个陌生面孔在附近打听“桃花醉”的生意,似乎来自马行街一家新开不久、背景颇大的正店。
沉砚立刻明白。
那胥吏恐怕并非偶然前来,而是受人指使,先以官面势力恐吓,若杜家服软交了钱,便等于认栽,后续必有更多麻烦接踵而至。
若不服,便直接封店,同样达到目的,手段阴毒!
“不能就这么算了。”
被动防御,只会让对方觉得你好欺负,变本加厉。
必须反击,而且要打得对方不敢再伸爪子。
他略一思索,立刻行动。
让杜月英准备好缴纳“免行钱”的正式凭证副本,然后亲自去了一趟开封府户曹,找到一位通过欧阳修府李默的关系结识的小吏。
然后以请教税务为名,闲谈间透露了今日有胥吏疑似冒充官府人员,到他友人店中勒索,且似乎涉及同行不正当竞争。
那小吏一听涉及欧阳修和可能存在的吏治问题,立刻重视起来,表示会向上禀明并严查此类冒名行为。
皇城司前番的震慑,此时又显得有些单薄了,毕竟这酒水生意是一块不小的肥肉,而且是这种新兴的花酒……
沉砚又去找了红姨。
并未直接说明情况,而是笑着提起桃花醉似乎引起了些风波,有同行眼红,竟使出不入流的手段。
“红姨您人面广,可知马行街那家新开的‘庄楼’底细?他们这般做派,怕是坏了汴京酒行的规矩吧?长久下去,大家生意都不好做。”
红姨是何等精明人物,一听便知深浅。
她与沉砚不仅有合作,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关系,除了这些她也乐见其他正店吃瘪,这样对她分销的桃花醉市场才有利。
她当即柳眉一竖,啐道:“哪来的不开眼的东西,敢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弟弟放心,姐姐我自有分寸。”
她自有她的渠道去点那家正店的东家。
回到杜家店里之后。
沉砚让杜月英在次日,故意在邻里和熟客面前,唉声叹气地提起昨日“差点被冒充官人的恶徒勒索”之事,言语间尽显后怕与委屈。
并‘由衷’感激了“一位恰巧来访的官人朋友”主持公道。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附近街坊都知道了杜家被恶徒盯上但背后有人的消息。
此举既博取了同情,也无形中塑造了杜家“不好惹”的形象。
同时,也隐晦地将“桃花醉”与“被同行嫉妒”联系起来,反而是一种另类的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