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直了身子,语速加快,将今夜御街诗会上,沉砚如何与欧阳修之女欧阳雪一同出现,如何被众人逼上台,如何口占那首《水调歌头》。
欧阳雪如何捧砚,以及最后那满场死寂继而爆发出惊天喝彩的场景,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她甚至凭着惊人的记忆力,将整首词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当她念到“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时,赵宗晖尚能保持平静。
当念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时,他眉头微挑,露出些许讶异。
而当最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落定,赵宗晖端着茶杯的手已然放下,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眼中再无之前的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极为惊艳的光芒。
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赵宗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此词……当真出自他口?”
即便以他的城府,也难掩震惊。
这首词的气象、格局、哲思,已远超寻常才子范畴,直追李杜之境!若真是一个弱冠士子即兴所作,那此子的才华,简直可怕!
“千真万确!”赵沅珞语气斩钉截铁。
“众目睽睽之下,欧阳雪亲自捧砚记录,岂能有假?晖哥哥,你安插在街市上的人,想必早已将消息传回了吧?”
赵宗晖不置可否,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目光深沉。
他确实已经收到了风声,只是没想到场面竟如此轰动,词作本身竟如此惊世骇俗。
这沉砚……他原先还是低估了。
不仅仅是在刘章那边可能有点用处,其本身的价值,就已不容小觑。
“欧阳修的女儿……”赵宗晖捕捉到另一个关键信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沉砚,倒是会找门路,欧阳永叔那老狐狸,眼光毒得很,能让他女儿如此……嗯,看来对此子也是极为看好。”
“何止是看好!”赵沅珞接口道,眼中闪过一丝竞争般的锐气。
“晖哥哥,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一首词震动汴京,又与欧阳家搭上了线,若此次科举得中,必然一飞冲天!我们汝南王府,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人才,被别的势力拉拢过去吗?”
随即又说尤豫地说道:“如今官家无嗣,只有我们这一脉最适合,虽然九哥……但保不住还会从我们这一脉选。”
“不管是哥你,还是其他哥哥弟弟,我觉得都应该为自己早做准备。”
“你的意思是?”赵宗晖看向赵沅珞,想听听她的具体想法。
赵沅珞胸有成竹地一笑:“我已提点过他,不过此人看似谦和,骨子里却极有主见,寻常利诱未必能动其心。但他重情义,也懂利害。
我们不必急于一时,可先示好,静观其变。尤其要关注他此次科举的结果。若他高中……”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那我汝南王府,不妨做那雪中送炭之人,亦或是……锦上添花之客。”
赵宗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事我知晓了,皇城司那边,我会让手下人多留意他的。
至于王府这边……便由珞妹妹你先接触着,分寸你自己把握。记住,此子不简单,莫要操之过急,也莫要……让他觉得我们太过急切。”
“晖哥哥放心,我自有分寸。”赵沅珞嫣然一笑,自信满满。
她仿佛已经看到,将这样一位未来可能光芒万丈的才子笼络到汝南王府的阵营中,将会带来何等巨大的收益和声望。
……
第二日,沉砚将昨日的迷眼浮华敛去,又安抚了一番杜月娥,来到城南酿酒作坊里,看着杜守义和柴、窦等人将新一批的酒头接入坛中。
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酒香,但他却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旁边大缸里沉淀的、略带酸味的酒糟残液,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色泽。
“杜叔,”沉砚站起身,对正在忙碌的杜守义说道。
“这每次酿酒剩下的酒糟和底水,都是如何处置的?”
杜守义用汗巾擦了把脸,答道:“多是贱价卖给附近农户喂猪,或是干脆倒掉。怎么,沉小子,这东西还有啥用处不成?”
沉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有可为。杜叔,您想,这酒糟本身带酸味,稍加处理,不就是上好的醋曲?
还有这底水,富含粮食精华,若接入豆麦混合的酱醅,控温发酵,是否就能产出滋味鲜美的酱油?”
杜守义愣住了,他跟酒打交道了许久,从未想过这些“下脚料”还能变成别的东西。“醋?酱油?那东西家家户户都要用,倒是门生意……可这法子……”
醋的酿造历史早于北宋,先秦时期已出现,北宋时工艺成熟且广泛普及,它不仅用于烹饪调味,还可作为饮品、去腥防腐,是民间和宫廷都离不开的食材。
酱油的存在与应用酱油的雏形可追朔至唐代,北宋时已形成明确的酿造工艺和食用场景,此时多称“酱清”“豉油”,多用于菜肴提鲜、上色,常见于平民饮食和宴席菜品中。
“法子我来想。”沉砚果断道,“柴叔、窦叔经验丰富,可以一起参详。我们不必一开始就追求量大,先辟出一个片空地,弄几个小缸试试。
若能成,不仅解决了废料,更是开辟了一条新财路,而且原料几乎无本,利润可观。”
他看中的是调味品市场的稳定和庞大须求,以及循环利用带来的成本优势。
说干就干。
沉砚凭借模糊的现代知识和柴、窦两位老师傅的实践经验,很快摸索出了一套利用酒糟制醋、利用底水参与酱油发酵的初步工艺。
虽然刚开始品质可能会不稳定,但若经过反复调试,第一批“杜家陈醋”和“杜家鲜酱油”的风味应该不会比市面上差多少。
除此之外。
与齐牙人的合作日益紧密,沉砚从他那里获得了大量汴京商业流通的一手信息。
他注意到,随着“桃花醉”名声鹊起和商业活动的增多,往来汴京的客商、特别是运送酒水、瓷坛、粮食的商队,对安全、便捷的货物存放和中转场所须求极大。
而汴京官办的“塌房”,即仓库,不仅费用高昂,且手续繁琐,位置也不尽合理。
“齐先生,”沉砚在一次结算佣金时,状似无意地提起。
“您人面广,可知晓汴河码头附近,有无位置尚可、但经营不善的私人邸店或塌房有意出手?或者,有无可靠之人,愿意合伙盘下一处,专门做这货物仓储和中转的生意?”
齐牙人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沉砚的意图:
“沉郎君是想涉足这邸店塌房的营生?这可是个需要硬关系和人手照看的行当,不然地痞骚扰、货物损耗,麻烦不断。”
“正因为麻烦,才有利润空间。”沉砚微微一笑。
“关系方面,或许可以请刘勾当或池兄那边,帮忙打个招呼,到时候再与他们分润利益,让巡街的兵丁和坊市的押司行个方便,我们按月奉上‘常例钱’便是。
至于具体经营,不需我们亲自出面,可寻一位老成可靠的掌柜,我们幕后出资占股,您齐先生人脉通达,也可参与一份,负责连络协调,如何?”
自从上次沉砚通过皇城司关系整治了庄楼之后,齐牙人便知这是一条真大腿,若是牢牢抱住了,不愁不起飞。
所以他也在渐渐向沉砚真正的麾下靠拢,比如这皇城司和沉砚的关系,现在他都门儿清。
能让那等地方的官人看重的郎君,岂是池中之物?
不过这方法是典型的资源集成、借力打力。
沉砚出创意和部分资金,并利用与皇城司的微妙关系提供保护伞,齐牙人出人脉和具体执行,再找一个职业经理人负责日常运营。
利益捆绑,风险共担。
齐牙人略一思忖,便觉得此事大有可为,且能将自己更紧密地绑在沉砚这辆前途无量的战车上,当即拍板:“妙!郎君高见!此事包在小人身上,定寻一处合适的产业和可靠的合伙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