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酿酒作坊旁,一个原本堆放杂物的独立小院被迅速清理出来。
柴、窦两位老师傅起初对沉砚“用酒糟做醋、底水做酱油”的奇思妙想将信将疑,但出于对沉砚的信任和那份工匠特有的好奇心,还是投入了极大的热情。
沉砚并未给出精确的配方。
他更象一个提出概念和方向的导师,结合一些模糊的现代食品工程知识、如发酵原理、温度控制的重要性,与柴、窦二人进行探讨。
“柴叔,您看这酒糟,酸味已有,但杂味也重,是否可先用清水漂洗、蒸煮,杀灭杂菌,再接入优质陈醋的醋曲为引?”
沉砚指着盆中略带馊味的酒糟分析道。
“窦叔,这底水浑浊,但米粮精华仍在。若将其与炒熟的黄豆、小麦混合制曲,模仿豆酱发酵,但控温更精,时间更长,是否可得更鲜醇的汁液?”
柴、窦二人是实干家,听了沉砚的思路,眼睛渐渐亮了。
他们或许不懂高深理论,但有常年与微生物打交道的经验,虽然他们称之为“曲力”。沉砚的点拨,往往能触发他们多年的经验积累,举一反三。
“沉哥儿这法子,听起来在理!”柴师傅拍大腿道,“就象做酒要酒曲,做醋也得有好醋引!咱们这酒糟底子好,处理得当,说不定真能出好醋!”
“对!这酱油也是,关键是曲和晒!温度把控好了,时日足,味道就差不了!”窦师傅也兴奋地补充。
于是,小院里摆开了十来口大小不一的陶缸。
沉砚画出简单的温度曲线图,弄得众人都是一脸茫然,不过也没多问,他们看来,这也是沉砚脑子聪明瞎捣鼓的什么新鲜玩意,柴窦二人则凭借经验感知火候。
他们反复试验漂洗、蒸煮、拌曲、翻醅、晾晒的每一个环节。
失败在所难免,几缸豆麦发霉变质,几缸醋液酸涩刺鼻。
但每一次失败,三人都仔细复盘调整。
杜守义起初只是抱着“沉小子想折腾就随他”的心态,偶尔过来看看。
但当第一批经过沉淀、过滤的褐色醋液散发出柔和酸香,而非刺鼻酸气时。
当第一批酱醅经过日晒夜露,压榨出的汁液呈现诱人的红褐色,尝之鲜味绵长时,他彻底震惊了。
“这……这醋,比市面上一半的醋都醇!这酱汁,宣得很!”杜守义咂摸着味道,满脸不可思议。
“这些往日白扔的东西,真能点石成金?”
沉砚笑道:“杜叔,这不是点石成金,是物尽其用,往后咱们酿酒的下脚料,可都是宝了。”
……
齐牙人那边,动作更为迅捷。
他本就混迹于三教九流,消息灵通,加之沉砚给出的思路清淅——要找的不是顶级的繁华铺面,而是靠近汴河码头的位置便利、场地宽敞、可能因经营不善而价值被低估的邸店或塌房。
不过两日,齐牙人便兴冲冲地来找沉砚:“沉郎君,真让您说着了!码头顶头张家巷,有一家‘刘记塌房’,东家年老体弱,儿孙不愿接手,正想盘出去。
位置没得说,就是房子旧些,但院子极大,能堆货,也临着河,装卸方便。价钱也合适!”
沉砚亲自去看了地方。
果然如齐牙人所言,院落宽敞,屋舍虽旧却坚固,最妙的是有一个小小的私人码头,船只可直接停靠卸货,省去了中间搬运的麻烦和损耗。
这正是他理想的物流中转枢钮。
“好地方!”沉砚颔首,“齐先生,接下来要劳您办两件事。第一,与刘东家洽谈,尽快盘下此地,价钱可稍让,但手续要快、要干净。
第二,也是重中之重,物色一位可靠的掌柜。此人需熟知货运规矩,为人老成可靠,最好在码头一带有些脸面,能镇得住场子。”
齐牙人拍胸脯保证:“郎君放心!谈价的事包在我身上。掌柜的人选……我倒是想起一人,姓赵,行四,人都唤他赵老四,在码头上混了半辈子,各路人头都熟,为人也仗义,就是时运不济,先前帮人管的货栈倒了,正闲在家里。此人或可一用。”
“哦?烦请齐先生尽快约来一见。”沉砚深知人才是关键。
与此同时,沉砚也并未闲着。
他通过池桓,向刘章递了个话,隐晦提及欲在码头盘下一处塌房,做点正经仓储生意,希望皇城司的兄弟们日后巡街时,能帮忙照看一二,自然少不了按月奉上的“辛苦钱”。
这并非寻求特权,而是购买一种“秩序保障”,避免地痞无赖的骚扰,在此刻的汴京,这是必不可少的成本。
刘章那边很快传来回音,表示只要守法本分,自是无人敢无故滋扰。
这把保护伞,算是初步撑了起来。
一日后,齐牙人领着赵老四来见沉砚。
赵老四五十上下年纪,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眼神里透着码头人特有的精明与谨慎。
一番交谈下来,沉砚对此人颇为满意,经验丰富,谈吐实在,对码头货运的门道清清楚。
沉砚当场拍板,聘请赵老四为掌柜,负责“刘记塌房”的日常运营,随后并将其改名为“通济仓”,给予赵老四营收一成的份子钱,以激发其主动性。
齐牙人则作为中间人兼股东,负责对外连络协调,也占一成。
沉砚和杜家出资占八成,沉砚拥有最终决策权。
一张将酒水、调味品生产与物流仓储串联起来的商业网络,已初现雏形。
沉砚深知,在商业繁荣的汴京,控制了物流节点,往往就意味着控制了商品流通的效率和部分成本,其战略意义,远非一时之利可比。
……
夜色下的凝香院,如同一位慵懒假寐的贵妇,看似平静,内里却涌动着无尽的欲望与暗流。
红姨所居的暖香阁更是如此,厚重的地毯吸去了所有杂音,只馀下角落里鎏金熏炉吐出的缕缕甜香,如丝如缕,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带着蛊惑人心气味。
这凝香院是由赵宗晖注资,收益也是尽归汝南王府的,至于红姨,她只是一个职业‘经理人’,先前寻求桃花醉分销,也是为了能多笔进项。
沉砚跟着引路的小丫鬟穿过几重珠帘,踏入内室时,看到的便是一幅‘盛景’。
红姨并未如往常般盛装端坐,而是斜倚在临窗的一张紫檀木榻上,身上只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大红色的软烟罗寝衣,衣带未系,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细腻如脂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诱人白腻。
她云髻半偏,只用一根简单的赤金长簪松松挽住,几缕青丝垂在颊边,更添几分慵懒风情。
榻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玉杯,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她似乎有些微醺,脸颊泛着桃花般的红晕,眼波流转间,水光潋滟,看到沉砚进来,并未立刻起身,只是抬起纤纤玉手,对他招了招,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丝娇慵:“来了?过来坐。”
本来就是夜晚相邀,沉砚早就已有心里准备,此时这姿态,这语气,显然已远超寻常谈事的范畴,充满了不言自明的暗示。
沉砚脚步微顿,随即神色如常地走过去,在她榻前的绣墩上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红姨深夜相召,可是‘桃花醉’的分销出了什么岔子?”
他开门见山,将话题引向正事,试图掌控节奏。
红姨吃吃地笑了起来,身体随着笑声微微颤动,寝衣的领口又滑开些许。
她伸出一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沉砚的胸口,指尖微凉,带着香膏的气息。
“岔子?有姐姐我在,能出什么岔子?”她眼尾微挑,眸光迷离又锋利,“是姐姐我这儿……出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