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关掉电脑，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稀疏的星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浮现那些画面——男孩戴上眼镜后愣住的表情，母亲红了的眼眶，教育局文件上清晰的公章，卫健委主任认真的脸。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拼接，逐渐形成某种轮廓。明天要走访家庭，那是验证的最后一环。山里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像某种等待被证实的节奏。
同一时刻，上海。
伍馨站在网络安全工作室的玻璃墙前，看着窗外城市璀璨的灯火。工作室位于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七层，从这里可以俯瞰黄浦江的夜景。江面上游轮的灯光像流动的珠宝，远处东方明珠塔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和电子设备特有的金属气味。
她转过身。
工作室中央，三面巨大的曲面显示屏组成一个半圆形的工作站。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代码行、网络拓扑图。键盘敲击声密集而清脆，像雨点落在金属板上。一个穿着黑色t恤、戴着厚重眼镜的年轻男人正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吴工，”伍馨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有进展吗？”
吴明——王姐通过特殊渠道请来的网络安全专家——没有立刻回答。他推了推眼镜，又敲击了几行代码。屏幕上，一个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开始旋转、放大，无数条彩色线条从世界各地汇聚，又分散，最终指向几个节点。
“找到了。”他终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兴奋，“伍小姐，你过来看。”
伍馨走到工作站前。屏幕上的图像让她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全球资金流向图。几十条红色的线条从中国的几个自媒体账号出发，经过香港、新加坡、开曼群岛，最终汇聚到一个标注为“星海资本”的节点。每个节点旁边都有详细的标注——公司名称、注册地、法人信息、资金数额、转账时间。
“这些，”吴明用激光笔指着最初那几个自媒体账号，“就是最早发布抹黑‘星光计划’文章的那几个号。我追踪了它们过去三个月的资金流水。”
他点击鼠标。
屏幕上弹出详细的交易记录。每一笔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从某个海外账户转入自媒体账号运营者的个人账户，金额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备注栏里写着“内容推广费”、“广告合作款”、“信息发布劳务费”等看似正常的项目。
“但问题在于，”吴明放大其中一条记录，“这些付款方——全部都是空壳公司。”
他切换屏幕。
另一张图表显示出来。十几个公司名称，注册地遍布维京群岛、开曼群岛、巴拿马、塞舌尔。每个公司都只有最基本的注册信息，没有实际办公地址，没有员工，没有业务记录。它们像一层层迷雾，将真正的资金来源掩盖得严严实实。
“我花了四天时间，”吴明说，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一层层剥开这些空壳。用了一些……不太合规的手段。”他看了伍馨一眼，“但结果值得。”
他敲击键盘。
屏幕上的图表开始变化。那些空壳公司的资金流向开始回溯、合并、重组。复杂的线条逐渐简化，最终汇聚成三条主要路径。这三条路径又经过三次中转，最终——
全部指向同一个终点。
“星海资本。”吴明念出这个名字，激光笔的红点停留在那个节点上，“注册地在英属维京群岛，成立于三年前。注册资本一亿美元，但公开资料极少。没有官网，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公开的投资记录。它在离岸金融圈里，就像一个幽灵。”
伍馨盯着那个名字。
星海资本。
这四个字在屏幕上闪烁着冰冷的蓝光。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蔓延到全身。空调的冷风吹过她的后颈，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能查到更多吗？”她问，声音保持平静。
“很难。”吴明摇头，“离岸公司的保密性极高。除非有国际刑警组织的协助，或者……有内部人泄露信息。”他顿了顿，“但我做了关联分析。”
他调出另一个界面。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ip地址追踪图。那是之前追踪“暗影”——那个在背后操控水军、散布谣言的神秘势力——时留下的线索。几个红色的光点在地图上闪烁，标注着数据交换的时间和频率。
“看这里。”吴明将“星海资本”的节点和“暗影”的ip地址节点拉近。
两条线开始连接。
屏幕上显示出一系列数据包交换记录。时间戳精确到毫秒，数据包大小、协议类型、加密方式全部列得清清楚楚。这些交换发生在过去六个月里，频率不高，但每次都在关键时间点——第一次是伍馨宣布成立“星光计划”的第二天，第二次是项目正式启动前一周，第三次是抹黑文章大规模爆发的前三天。
“这不是巧合。”吴明说，他的眼镜反射着屏幕的蓝光，“‘星海资本’和‘暗影’之间有直接的数据往来。虽然用了多层代理和加密，但流量特征吻合。我可以肯定——它们属于同一个实体，或者至少，有密切的合作关系。”
工作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隐约车流声。伍馨能闻到吴明手边那杯冷掉的咖啡的苦涩气味，能感觉到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拂过手臂时引起的细微鸡皮疙瘩。
“资金规模有多大？”她终于问。
吴明调出汇总数据。
“截至目前，追踪到的流向那几个自媒体账号的资金总额是三百七十万人民币。”他说，“但这只是冰山一角。‘星海资本’在过去三年里，通过类似渠道流出的资金总额超过两千万美元。收款方遍布亚洲各国，包括中国、日本、韩国、东南亚。业务类型……很杂。有媒体公关，有市场调研，有‘信息咨询服务’，甚至还有几家小型律师事务所。”
他停顿了一下。
“伍小姐，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这是有组织、有预谋、有充足资金支持的……系统性打击。”
伍馨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谩骂，合作方一个接一个地暂停合作，王姐熬夜处理公关危机时疲惫的脸，山区孩子们清澈的眼睛。所有这些，背后都连着一条条冰冷的资金链，都指向那个远在维京群岛的幽灵公司。
“动机呢？”她睁开眼，“‘星海资本’为什么要针对我？我甚至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吴明推了推眼镜。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他坦白说，“从商业逻辑上讲，你目前的体量——即使算上‘星光计划’——也不值得动用这种级别的资源。两千万美元，足够收购一家中型娱乐公司了。用来抹黑一个艺人，哪怕是一线艺人，也显得……过于奢侈。”
他调出“星海资本”可能关联的其他信息。
屏幕上出现几张模糊的照片。那是从一些金融会议的公开报道中截取的，画面里是西装革履的人群，背景是豪华酒店的会议厅。吴明用红圈标出了几个人。
“这几个人，”他说，“在至少三次不同的场合，被拍到与‘星海资本’的代表有过接触。虽然无法确认具体身份，但他们的背景……很有意思。”
他放大第一张照片。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定制西装，正在与人握手。他的脸只露出侧脸，但那种气质——从容、威严、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距离感——即使隔着模糊的像素也能感受到。
“这个人，”吴明说，“我通过人脸识别比对，有百分之七十三的相似度匹配到……林耀。”
伍馨的呼吸一滞。
林耀。
星光娱乐背后的资本大鳄，娱乐圈真正的掌控者之一。那个三年前将她雪藏，让她从巅峰跌落谷底的男人。那个名字，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她的记忆深处。
“但无法确认。”吴明补充道，“照片太模糊，而且林耀本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即使是他，也通常只出现在财经媒体的文字报道里，几乎没有清晰的照片流传。”
他又调出另外几张照片。
另外几个人，有的看起来像投行高管，有的像跨国公司代表，还有一个……伍馨眯起眼睛。
那个身影很熟悉。
虽然只拍到背影，但那件米白色的风衣，那个走路的姿态，还有手腕上那块限量款手表——
“苏瑶？”伍馨低声说。
吴明点头。
“时间点是六个月前，在东京的一场时尚晚宴。”他调出晚宴的官方嘉宾名单，苏瑶的名字赫然在列，“但同样，无法证明她和‘星海资本’的代表有过直接交流。他们只是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线索像一张网，越织越大，但关键节点依然隐藏在迷雾中。
伍馨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绵延到天际线尽头。那些光点里，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虚幻的？有多少人在为了利益编织谎言，有多少人在为了真相苦苦追寻？
她想起山区那些孩子。
想起那个叫小磊的男孩戴上眼镜后，第一次看清黑板时惊讶的表情。想起他母亲粗糙的手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谢谢”。想起陈默在调查日志里写的那句话：“截至目前，核查的所有文件与‘星光计划’官网公布信息吻合。”
那些是真实的。
那些汗水，那些努力，那些深夜里的策划会议，那些为了省下每一分钱而反复核对的预算表，那些看到孩子们笑脸时涌上心头的温暖——那些都是真实的。
而此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人正用冰冷的金钱，试图将这一切抹黑、玷污、摧毁。
“吴工，”伍馨转过身，眼神变得坚定，“这些资料，能整理成报告吗？要有完整的证据链，要让不懂技术的人也能看懂。”
“可以。”吴明说，“但需要时间。而且……有些取证手段，在法律上可能站不住脚。”
“先整理出来。”伍馨说，“法律问题，我会找专业律师处理。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要知道对手是谁。”
她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王姐。
“伍馨，陈默那边来消息了。”王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车上，“明天上午九点，他们会随机走访三户受助家庭。整个过程会全程录像，晚上更新日志。”
“好。”伍馨说，“山区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对接人会全程陪同，但不会干涉采访。陈默特别强调——他们要绝对独立的采访环境。”
“应该的。”伍馨停顿了一下，“王姐，你来一趟工作室。吴工这边有重大发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伍馨走回工作站前。吴明已经将关键数据导出，正在整理成ppt格式。屏幕上，那些复杂的线条和节点被简化成清晰的图表，旁边配着简明的文字说明。
“伍小姐，”吴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吴明调出另一组数据。
这是“星海资本”资金流出的另一个分支。线条指向几家国内的“商业咨询公司”，而这些公司，在过去两年里，曾为至少五家娱乐公司提供过“竞争对手分析报告”。
其中一家公司的客户名单里，有黑星传媒。
“苏瑶所在的公司。”吴明说，“而且时间点很微妙——就在你被雪藏后不久，黑星传媒开始大规模推广苏瑶，将她定位成‘新一代演技派小花’。同时，网络上开始出现大量对比通稿，将你和苏瑶进行对比，结论都是你‘过气’、‘演技固化’，而她‘清新’、‘有灵气’。”
伍馨看着那些数据。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接。
三年前，她正当红。一部古装剧爆火，代言接到手软，媒体称她为“收视保障”。然后，突然之间——先是几个无关紧要的负面新闻，接着是所谓的“业内人士爆料”，然后是合作方陆续暂停合作。公司给出的解释是“市场调整”，建议她“休息一段时间”。
她信了。
现在想来，多么可笑。
“还有这个。”吴明又调出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邮件截图，发件人是一个匿名邮箱，收件人是几家娱乐自媒体。邮件内容是指令——要求在特定时间发布特定主题的文章，配图、文案、甚至评论区的水军台词都准备好了。邮件的发送时间，正好是“星光计划”宣布启动的前一天。
而邮件的追踪结果，经过三次跳转后，指向的ip段——与“暗影”使用的ip段高度重合。
“系统性打击。”伍馨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工作室的门被推开。
王姐快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她看到屏幕上的图表，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伍馨身边。
“这是什么？”
伍馨简单解释了吴明的发现。随着她的叙述，王姐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当听到“星海资本”和“暗影”的关联时，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林耀……”王姐喃喃道，“如果真的是他……”
“还不能确定。”伍馨说，“但方向已经明确了。这不是简单的娱乐圈竞争，这是资本层面的围剿。”
她看向吴明。
“吴工，继续深挖。重点是‘星海资本’的实际控制人，还有它在中国境内的关联方。资金流向、人员往来、商业合作——所有线索，一条都不要放过。”
“明白。”吴明点头，“但这需要更多资源。有些数据库的访问权限，需要……”
“需要什么，列个清单。”王姐接过话，“我来想办法。”
吴明开始整理需求清单。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伍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夜色深沉。
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那些光亮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交易在暗中进行？有多少真相被金钱埋葬？
她想起很久以前，刚入行时，一个前辈对她说：“娱乐圈就像一片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礁密布。你要么学会游泳，要么学会造船，但最重要的是——永远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一切。”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伍馨。”王姐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如果真的是林耀……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舆论战了。”
“我知道。”伍馨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更不能退。”
她转过身，看着工作室里那些闪烁的屏幕，那些流动的数据，那些被技术手段挖掘出来的冰冷真相。
“王姐，你记得我们启动‘星光计划’时，我说过什么吗？”
王姐想了想。
“你说……你想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
“对。”伍馨点头，“有意义的事。不是炒作，不是流量，不是商业变现。是真正能帮助到人，能留下痕迹的事。”
她走回工作站前，手指轻轻拂过屏幕。那些红色的资金流向线，像血管，像毒蛇，蜿蜒着伸向黑暗深处。
“但现在有人告诉我们——你不配做有意义的事。你应该乖乖待在泥潭里，应该被遗忘，应该消失。”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所以，这场仗，我必须打下去。不仅为了我自己，也为了那些孩子，为了所有相信‘星光计划’的人。”
吴明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她。
这个年轻的女艺人，此刻站在数据流的中央，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她身后是繁华都市的夜景，面前是冰冷的真相网络。但她站在那里，像一座灯塔。
“报告明天能出来。”他说，“我会通宵。”
“谢谢。”伍馨说，“但也要注意休息。这场仗……可能会很长。”
王姐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是陈默。”她接通电话，“陈记者，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陈默的声音，背景有风声，像是在户外。
“王女士，有件事想提前沟通一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明天我们要走访的三户家庭中，有一户情况比较特殊。孩子不仅有近视，还有弱视，需要到省城医院治疗。‘星光计划’项目组已经帮忙联系了医院，并承诺承担部分费用。”
他停顿了一下。
“我想确认——这个情况，你们之前是否知情？治疗费用的承担，是否有正式协议？”
王姐看向伍馨。
伍馨点头。
“我们知道。”王姐对着手机说，“那个孩子叫小雨，十岁，弱视程度比较严重。项目组的医疗顾问评估后认为，必须尽快干预。协议是有的，我马上把扫描件发给你。”
“好。”陈默说，“另外，我想在家庭走访结束后，单独采访一下项目组的医疗负责人。可以安排吗？”
“可以。时间地点你定。”
“谢谢。那就这样。”
电话挂断。
王姐长出一口气。
“这个陈默……真是滴水不漏。”
“这是好事。”伍馨说，“越严谨，结论越有说服力。”
她看向屏幕。
“星海资本”四个字依然在那里，闪烁着冰冷的蓝光。那些资金流向线，那些数据交换记录，那些模糊的照片，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此刻，她心里反而平静了。
知道对手是谁，知道战场在哪里，知道要为什么而战——这比在迷雾中摸索，要好得多。
“吴工，”她说，“除了‘星海资本’，再查查有没有其他关联方。特别是……有没有一个叫‘星辰商业集团’的实体。”
吴明抬头。
“星辰商业集团？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他开始在数据库里搜索。
伍馨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真相，就像这晨光一样，终将穿透层层迷雾，照亮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