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屏幕上的搜索结果正在加载,进度条缓慢移动。他推了推眼镜,忽然开口:“找到了。星辰商业集团——注册地上海,法人代表张伟,主营业务是文化产业投资。”他放大关联图谱,“而且……它和‘星海资本’之间,有三笔资金往来记录。时间点分别是去年三月、七月和今年一月。”
伍馨走到屏幕前。
那些资金流向线像蛛网一样交织,而星辰商业集团就像网中央的一个节点,连接着“星海资本”和另外几家国内娱乐公司。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晨光透过玻璃,照在那些冰冷的数据上。真相的轮廓,正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金额呢?”伍馨问。
“第一笔五百万,第二笔八百万,第三笔……”吴明顿了顿,“一千两百万。都是美元。”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混合着电脑散热风扇的转动声。空气里有淡淡的臭氧味——那是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行后特有的气味。伍馨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像某种等待被证实的节奏。
“这些资金流向,”她指着屏幕,“能看出具体用途吗?”
“标注的是‘项目投资款’。”吴明调出交易备注,“但‘星海资本’那边对应的支出记录显示,这些钱被分散到了十几个不同的账户——大部分是自媒体运营者、水军公司、还有几家所谓的‘舆情监测机构’。”
他切换到一个新的窗口。
那是一张时间轴图。去年三月,星辰商业集团向“星海资本”转账五百万美元;一周后,“星海资本”开始向第一批自媒体账号支付“内容推广费”;两周后,网络上出现了第一篇质疑伍馨演技的文章。
七月,第二笔八百万美元到账;一个月后,关于“伍馨耍大牌”、“伍馨片场欺负新人”的爆料开始集中出现。
今年一月,第三笔一千两百万美元;紧接着,“星光计划”的抹黑行动全面启动。
“时间完全吻合。”王姐站在伍馨身后,声音低沉,“这不是巧合。”
伍馨没有说话。
她看着屏幕上的那些线条,那些数字,那些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点。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她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线里缓慢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星辰商业集团的背景呢?”她问。
吴明敲击键盘。
屏幕上弹出公司注册信息、股东结构、经营范围的详细资料。法人代表张伟,四十五岁,上海人,名下还有三家餐饮公司和一家物流公司。股东列表里除了张伟本人,还有三个自然人股东——都是常见的名字,看不出什么特别。
“表面看很普通。”吴明说,“但……”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
那是星辰商业集团过去三年的纳税记录、社保缴纳人数、办公场地租赁合同。纳税额低得惊人——一家号称年营业额过亿的文化产业投资公司,去年全年纳税不到五十万。社保缴纳人数只有七人。办公场地在浦东一栋普通写字楼的十二层,面积一百二十平米。
“空壳公司。”伍馨说。
“而且是精心设计的空壳。”吴明放大租赁合同的扫描件,“你看这个——租金每月两万,但实际市场价至少五万。房东是……”
他搜索房东信息。
屏幕上弹出一个名字:林耀。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声隐约传来,像遥远的潮汐。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屏幕上,让“林耀”两个字显得格外刺眼。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拂过伍馨的后颈,带来一阵凉意。
“所以,”王姐的声音很轻,“星辰商业集团是林耀控制的壳,用来向‘星海资本’输送资金。‘星海资本’再把这些钱分散出去,组织对‘星光计划’的抹黑行动。”
“不止。”吴明调出更多的关联数据,“我还发现,‘星海资本’在过去两年里,总共向国内娱乐行业支付了超过五千万美元的资金。涉及的范围很广——自媒体、营销号、水军公司、甚至有几家小型娱乐媒体。”
他打开一个列表。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几十个账号、公司名称、收款金额。伍馨一眼扫过去,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过去两年里曾经对她进行过不实报道的媒体。
“这是一张网。”她说。
“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吴明点头,“而且运作时间很长,至少两年以上。目的很明确——控制舆论,打压特定目标。”
伍馨走到窗边。
窗外,黄浦江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波光。游轮缓缓驶过,在江面上划出长长的水痕。远处的外滩建筑群在阳光下轮廓分明,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两年。
也就是说,从她刚有翻红迹象的时候,这张网就已经开始编织了。那些突然出现的负面新闻,那些莫名其妙的黑料,那些总是恰到好处爆出来的所谓“内幕”——原来都不是偶然。
是计划。
是预算。
是精心设计的攻击。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城市早晨特有的味道——汽车尾气、早点摊的油烟、还有从江面吹来的淡淡水腥味。她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温暖,却带着某种刺痛感。
“伍馨。”王姐走到她身边,“你还好吗?”
“我很好。”伍馨睁开眼睛,“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她转过身,走回工作站前。
“吴工,这些证据,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吗?”
“资金流向的部分可以。”吴明说,“但要想证明这些资金的具体用途——比如证明某笔钱确实被用来组织抹黑行动——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内部邮件、聊天记录、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
“或者证人的证词。”
就在这时,伍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来电或短信提示——是一种特殊的、短促的震动,连续三次,间隔均匀。她愣了一下,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加密提示。
【加密信息接收中……来源:未知】
伍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向王姐,王姐也看向她。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这个加密渠道,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是当初为了应对极端情况而设置的备用联系方式。
知道这个渠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而其中一个人,已经失联三个月了。
“吴工,”伍馨的声音很稳,“能借用一下你的设备吗?我需要解码一段加密信息。”
吴明立刻让出位置。
伍馨坐到电脑前,连接手机,启动专用的解码软件。屏幕上跳出复杂的代码界面,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房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电脑风扇的转动声。
王姐走到伍馨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伍馨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稳定,有力。她能闻到王姐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是她用了很多年的牌子,木质调里带着一丝柑橘的清新。这个味道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出道的时候,王姐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陪她度过第一个难熬的夜晚。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
屏幕上弹出一个音频文件图标。
伍馨点击播放。
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像是信号干扰。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急促,低沉,带着明显的喘息声。
“伍小姐,是我。”
伍馨的呼吸停住了。
这个声音——她记得。三个月前,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给她提供了第一批关于林耀操控舆论的证据。然后,他就消失了。王姐动用了所有关系寻找,都没有结果。所有人都以为他出事了。
“我还活着,暂时安全。”声音继续,语速很快,“但没法露面。他们盯得太紧。”
背景里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还有风声——像是在户外,或者某个通风的地方。声音的主人似乎在移动,呼吸声时重时轻。
“长话短说。我查到了新线索——星辰商业集团,你肯定已经注意到了。但它背后还有更深的东西。”
声音停顿了一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衣服摩擦的声音。
“星辰商业集团和一个国际性的组织有深度合作。他们自称‘商业资源整合俱乐部’,但内部人都叫它‘黄昏会’。”
“黄昏会”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伍馨感觉到王姐的手收紧了一些。
“这个俱乐部非常隐秘,成员非富即贵——主要是欧洲的古老家族财团、中东的皇室基金、还有亚洲的几个顶级财阀。入会门槛极高,据说净资产百亿美元只是基础条件。”
声音变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
“他们的宗旨,是通过‘特殊手段’垄断和操控特定领域的商业机会。娱乐产业是重点目标之一——因为娱乐影响大众,控制娱乐就等于控制话语权。”
背景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笛,声音的主人明显被吓了一跳,呼吸急促了几秒。
“我没时间了。伍小姐,你最近遭遇的系列打压——我怀疑和‘黄昏会’有关。林耀可能只是他们在国内的代理人。他们的目标不只是你,是整个行业的控制权。”
“小心。他们……”
声音戛然而止。
音频文件播放完毕。
房间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阳光已经升得更高,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调的冷风还在吹,但伍馨感觉不到凉意了。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慢慢蔓延到全身。
“黄昏会。”王姐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干涩,“国际性的隐秘俱乐部……成员非富即贵……”
吴明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搜索。
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屏幕上跳出无数个窗口——国际商业数据库、高端俱乐部名录、财阀家族谱系、跨境资金监控报告。数据流像瀑布一样滚动。
“找到了。”几分钟后,吴明说,“但信息很少。”
他调出搜索结果。
那是几篇零散的报道,来自欧洲的商业杂志和财经博客。内容都是关于一个神秘的高端俱乐部,据说成员都是世界级的富豪和权贵。俱乐部没有公开名称,没有官方网站,没有固定会所。活动地点在全球各地的私人岛屿、古堡、或者豪华游轮上。
其中一篇报道提到,这个俱乐部被称为“黄昏会”,因为成员们喜欢在黄昏时分聚会,讨论“如何让太阳永不落下”——暗喻他们对永恒财富和权力的追求。
另一篇报道则披露,这个俱乐部涉嫌操纵多个行业的市场秩序,包括能源、金融、科技……和娱乐。
“看这里。”吴明放大一段文字。
那是一篇三年前的报道,来自一家瑞士的财经媒体。文章提到,“黄昏会”近年来开始关注文化产业,认为“控制故事的人,就能控制未来”。据内部人士透露,俱乐部已经在中国、印度、美国等多个市场布局,试图通过资本和舆论的双重手段,建立文化领域的话语霸权。
文章最后列出了一个疑似与“黄昏会”有合作关系的公司名单。
其中第三个,就是“星辰商业集团”。
“所以,”伍馨的声音很平静,“林耀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势力。”
“一个国际性的隐秘财团。”王姐说,“他们的目标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行业。”
伍馨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上海的天空湛蓝如洗,白云缓缓飘过。黄浦江上的游轮来来往往,外滩的游客已经开始聚集。这座城市看起来如此繁华,如此正常,如此充满希望。
但在这繁华之下,有一张网正在收紧。
一张由古老财富、跨国资本、隐秘权力编织而成的网。它的触角伸向各个领域,它的目标清晰明确——控制,垄断,统治。
而她,伍馨,一个曾经被雪藏封杀的女艺人,现在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伍馨,”王姐走到她身边,“我们……”
“我们继续。”伍馨转过身,眼神清澈而坚定,“不管对手是谁,不管这张网有多大,我们都要继续。”
她走回工作站前。
“吴工,我需要你继续深挖‘黄昏会’的信息。所有能找到的线索,所有可能的关联方,全部整理出来。”
“王姐,联系陈默。告诉他,家庭走访结束后,我们需要尽快见面。有些情况,必须当面沟通。”
“另外,”她停顿了一下,“准备一份材料。关于‘星海资本’、星辰商业集团、以及它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国际势力。我们要开始反击了。”
王姐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很多年前,你第一次拿到女主角的时候。”王姐说,“那时候你也是这样——站在片场中央,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所有人都觉得你撑不过三天,但你撑过来了。”
伍馨也笑了。
“这次也一样。”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房间,驱散了所有的阴影。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还在滚动,那些线条,那些节点,那些冰冷的数字——它们代表着一个庞大而隐秘的敌人。
但伍馨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她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咖啡香,能听到远处城市的喧嚣,能感觉到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暖。这些感官的细节,这些真实的存在,让她清楚地知道——她还活着,还在战斗,还有机会。
而只要还有机会,她就不会放弃。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