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完全铺满黄浦江面时,伍馨已经坐在了工作站前。
咖啡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混合着纸张和电子设备特有的气味。王姐递过来一杯刚煮好的美式,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瓷杯里微微晃动,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油脂。伍馨接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证人提到的那个俱乐部,”她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商业资源整合俱乐部’——这个名字太正式了,像某种官方机构的称呼。”
吴明从屏幕前抬起头,眼睛里有熬夜留下的血丝。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的蓝光。“已经在查了。公开渠道没有任何注册信息,没有官方网站,没有社交媒体账号,连一个像样的新闻稿都找不到。”
“太干净了。”王姐说。
“干净得不正常。”伍馨放下杯子,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能在高端商业圈运作的俱乐部,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除非……”
“除非它不想被人知道。”吴明接话。
他敲击键盘,打开了一个新的搜索界面。屏幕上跳出十几个不同的数据库入口——国际商业信息平台、跨国企业登记系统、高端社交活动记录库。这些都是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访问的半公开渠道,吴明通过一些技术手段获得了临时访问权。
“先从名字入手。”伍馨说,“‘商业资源整合’——听起来像是某种投资联盟或者企业家俱乐部。但证人说它‘行事隐秘’,那就不可能是普通的商业组织。”
吴明输入关键词。
第一个数据库返回零结果。
第二个数据库显示“权限不足”。
第三个数据库加载了三十秒,终于弹出一行小字:“查询内容涉及敏感信息,请提供更具体的检索条件。”
房间里安静下来。
空调的嗡鸣声变得清晰,电脑散热风扇在持续转动,发出低沉的呼呼声。窗外的车流声从远处传来,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伍馨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平稳而深沉,每一次吸气都能闻到咖啡香混合着纸张的微尘味。
“换一种思路。”她说,“不直接查俱乐部本身。查和它可能有关联的人——那些非富即贵的成员。”
吴明点点头。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敲击声密集而有节奏。屏幕上,新的窗口不断弹出又关闭,数据流像瀑布一样滚动。王姐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在原本的关系图上画了一个新的圆圈。
圆圈中央,她写下“俱乐部?”两个字。
“如果这个俱乐部真的存在,”王姐用笔尖敲了敲白板,“而且像证人说的那样,成员都是顶级富豪、古老家族、跨国财团代表——那它一定会在某些场合留下痕迹。私人宴会、慈善拍卖、高尔夫球赛、游艇派对……这些高端社交活动,总会有参与者名单。”
“但那些名单通常不公开。”伍馨说。
“对普通人来说不公开。”吴明头也不抬,“但对某些数据库来说,它们就是商业情报的一部分。”
他切换到一个深蓝色的界面。
那是欧洲某商业信息公司的核心数据库,专门收录全球顶级商业活动的参与记录。访问这个数据库需要每小时支付五千欧元的费用,而且必须通过至少三家合作机构的身份验证。吴明昨天夜里就已经打通了所有关卡。
“关键词:‘私人宴会’、‘顶级俱乐部’、‘隐秘聚会’。”他一边输入一边说,“时间范围:过去五年。地点:全球。参与者身份:亿万富翁级别以上。”
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
百分之十。
百分之三十。
电脑风扇的转速明显加快,发出更大的噪音。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点,伍馨能感觉到后颈有细密的汗珠渗出。她拿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让她更加清醒。
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九十。
“有了。”吴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屏幕上弹出了搜索结果。
一共十七条记录。
每一条都对应着一场在过去五年内举行的、参与者身份高度保密的私人社交活动。活动地点遍布全球——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的古堡、摩纳哥的私人游艇、加勒比海上的小岛、东京银座的顶层会所。
活动名称大多使用隐晦的代号:“阿尔法聚会”、“欧米伽晚宴”、“凤凰社沙龙”。
参与者名单部分隐藏,只显示姓氏首字母和国籍。
但其中有三条记录,在备注栏里出现了相同的标注:“疑似与‘黄昏会’相关”。
“黄昏会。”伍馨念出这三个字。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重量。
王姐在白板的圆圈里,把“俱乐部?”擦掉,写上了“黄昏会”三个字。黑色墨水在白板上留下清晰的痕迹,笔画刚劲有力。
“继续查。”伍馨说,“所有和‘黄昏会’有关的记录。”
吴明点击那三条记录。
第一条:两年前,瑞士苏黎世,某私人银行举办的周年庆典晚宴。参与者名单里包括三位欧洲古老家族的代表——姓氏分别是冯·施特劳斯、德·蒙特罗、范·德·维尔登。备注栏写着:“据传均为‘黄昏会’核心成员”。
第二条:一年半前,摩纳哥蒙特卡洛,一场慈善拍卖会。拍卖品包括一幅雷诺阿的真迹、一颗三十克拉的粉钻、以及十九世纪某俄国皇室的首饰盒。拍卖会不对外公开,只邀请了一百位嘉宾。数据库记录显示,其中至少有八位嘉宾的关联信息里标注了“与‘黄昏会’有联系”。
第三条:八个月前,日本京都,一场茶道雅集。主办方是某千年历史的家族企业,参与者来自全球十二个国家和地区。活动结束后三个月,其中三位参与者共同投资了一家中国的影视公司——那家公司后来制作了一部票房大卖但口碑极差的商业片。
“这些活动,”伍馨看着屏幕,“看起来都是正常的顶级社交场合。”
“但备注里的‘黄昏会’,”王姐说,“说明在商业情报圈子里,这个组织的存在已经不是秘密。”
“只是对普通人保密。”吴明补充道。
他打开一个新的标签页,开始交叉比对。
首先,他把那三位欧洲古老家族代表的姓名,与“星海资本”的已知关联方进行比对。
没有直接匹配。
但他没有放弃。
“这些古老家族,”吴明一边操作一边解释,“通常不会亲自出面管理具体的投资公司。他们会通过代理人、家族办公室、或者控股公司来操作。”
他调出了“星海资本”的股权结构图。
那是一个复杂的多层架构:开曼群岛的控股公司控制着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子公司,子公司又控制着香港的基金管理公司,基金管理公司再实际运营“星海资本”。
而在开曼群岛控股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五个名字。
其中三个是常见的离岸公司代号。
但另外两个,是自然人股东。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已经升得更高,光线斜射进来,在白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柱里清晰可见,缓慢地旋转、上升、飘散。伍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像某种确认的鼓点。
“所以,”她缓缓开口,“‘星海资本’的背后,真的有欧洲古老家族的影子。”
“而且,”吴明调出新的证据,“还不止这些。”
他打开了国际商业数据库的另一个模块——全球私人飞机航线记录。
这个数据库收录了全球大部分私人飞机的起降信息,虽然不公开具体乘客姓名,但会记录飞机注册号、所属公司、以及飞行路线。这些数据通常被商业情报公司用来分析企业高管的行程和商业动向。
吴明输入了那两位股东的名字。
系统返回了三条航线记录。
第一条:去年六月,一架注册在卢森堡的湾流g650私人飞机,从苏黎世飞往上海。飞机所属公司是“施特劳斯家族办公室”。飞行记录显示,飞机在上海停留了三天,期间没有公开的商务活动安排。
第二条:去年九月,一架注册在西班牙的庞巴迪环球7500,从马德里飞往北京。飞机所属公司是“蒙特罗控股”。在北京停留期间,这架飞机的乘客参加了三场私人宴会——其中一场的举办地点,正是星辰商业集团旗下的某高端会所。
第三条:今年二月,那架湾流g650再次从苏黎世飞往上海。这一次,飞行记录里多了一个备注:“与‘星海资本’年度战略会议同期”。
“时间完全吻合。”王姐说。
伍馨走到白板前。
她拿起红色马克笔,在“黄昏会”和“星海资本”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在“星海资本”和“星辰商业集团”之间画了第二条线。最后,在“星辰商业集团”和林耀的名字之间画了第三条线。
一个清晰的链条出现了。
“但这还不是全部。”吴明说。
他切换到了最后一个数据库——全球游艇注册信息。
这个数据库收录了长度超过三十米的所有豪华游艇的注册信息,包括船主、管理公司、常停泊港口等。游艇是顶级富豪最常用的私人社交场所之一,很多隐秘的商业谈判都是在海上进行的。
吴明输入了关键词:“黄昏会”、“私人游艇”、“亚洲海域”。
系统返回了七条记录。
其中一艘游艇引起了伍馨的注意。
船名:“暮光号”。
长度:八十五米。
船主:某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
管理公司:星海资本(亚洲)有限公司。
常停泊港口:香港维多利亚港、新加坡圣淘沙湾、上海国际客运中心。
而在这艘游艇的过往使用记录里,出现了至少五次“私人俱乐部聚会”的标注。聚会时间集中在每年的一月和七月——正好是“星海资本”向星辰商业集团转账的时间点。
“暮光号,”伍馨轻声说,“黄昏的暮光。”
“这艘游艇,”吴明放大了一张卫星照片,“在过去两年里,至少有三次被拍到停泊在上海国际客运中心的私人码头。而每次停泊期间,码头附近都会出现大量安保人员,禁止任何无关人员靠近。”
他调出了码头的访问记录。
记录显示,每次“暮光号”停泊上海时,都会有一批固定的访客登船。访客名单虽然加密,但通过车牌识别系统,吴明还是追踪到了部分车辆的去向。
其中三辆车,最终都驶入了同一个地方——
林耀名下某别墅区的地下车库。
“所以,”王姐深吸一口气,“林耀不仅和星辰商业集团有关,还直接参与了‘黄昏会’在亚洲的活动。”
“他可能是‘黄昏会’在中国娱乐产业的代理人。”伍馨说。
她走回工作站前,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关系图、时间线、数据记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键盘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咖啡香,能听到远处城市持续不断的喧嚣声。
所有这些感官细节,都在提醒她一件事——
她正在揭开一个庞大而隐秘的世界的冰山一角。
一个由古老财富、跨国资本、隐秘权力构成的世界。它的运作规则与普通人所知的世界完全不同,它的目标清晰而冷酷,它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而她现在,就站在这个世界的门口。
“伍馨,”王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我们接下来……”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伍馨说,“现在这些还只是间接关联。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黄昏会’的存在,证明它和‘星海资本’、星辰商业集团、林耀之间的具体关系。”
“还有,”她补充道,“我们需要知道这个组织的具体目标。证人只说他们想‘垄断和操控特定领域商业机会’,但具体到娱乐产业,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控制哪些公司?影响哪些作品?建立什么样的话语权?”
吴明点点头。
“我会继续深挖。国际商业数据库里应该还有更多线索,只是需要时间一层层剥开。”
“另外,”伍馨看向王姐,“联系我们在欧洲的人脉。看看有没有人听说过‘黄昏会’,或者认识那些古老家族的人。我们需要从内部了解这个组织。”
王姐拿出手机,开始翻找通讯录。
房间里再次响起键盘敲击声、手机按键声、以及空调持续的嗡鸣。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炽烈,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线里舞蹈,像某种无声的仪式。
伍馨走到窗边。
黄浦江上,货轮缓缓驶过,拉出长长的白色尾迹。外滩的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游客的身影在滨江步道上移动,像蚂蚁一样渺小而忙碌。这座城市看起来如此正常,如此繁华,如此充满生机。
但她知道,在这繁华之下,有一张网正在运作。
一张由“黄昏会”编织的网。
它的触角已经伸进了中国的娱乐产业,伸进了她的事业,伸进了她的生活。而现在,她终于看清了这张网的轮廓——庞大,隐秘,强大得令人窒息。
但她没有感到恐惧。
相反,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摄影机前时那样——灯光刺眼,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出丑。但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既然站上来了,就不能输。
现在也一样。
既然已经看清了对手,就不能退缩。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她能闻到江风带来的淡淡水汽味,能听到远处轮船的汽笛声,能感觉到脚下地板传来的轻微震动。
这些真实的存在,这些感官的细节,让她清楚地知道——
她还在这里。
还在战斗。
还有机会。
而只要还有机会,她就会继续向前。
直到把这张网,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