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窖到校长办公室的路，莱尔兰纳已经走得烂熟。下午的训练时间快到了，他勉强从短暂的午睡中挣扎起来，脑袋依旧昏沉，四肢像灌了铅。缓和剂的效力在消退，疲惫感重新占据高地，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魔力流转时那种滞涩、空乏的细微痛楚。
他沿着走廊慢慢走，尽量不引起注意。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要么在公共休息室休息，要么在图书馆赶作业，走廊里人不多。经过三楼挂毯附近时，前方传来一瘸一拐、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
那个高大的身影正迎面走来，魔眼在眼眶里疯狂转动，木腿敲击石地板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回响。他似乎在巡视，又或者只是习惯性地在城堡里“维持警惕”。
莱尔兰纳下意识地垂下目光，贴着墙边，想快点走过去。他对这位脾气古怪、手段严厉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始终有种说不清的不适感，尤其在目睹了他将德拉科变成白鼬之后。
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
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熟悉的气味，混杂在穆迪身上常有的灰尘、旧皮革和隐约的烟草味里，钻进了莱尔兰纳的鼻腔。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是一种……魔药的气味。很淡，被巧妙地掩盖了，但莱尔兰纳的嗅觉对魔药成分异常敏锐——这是长期接触高难度炼金术和庞弗雷夫人那些复杂药水训练出来的。不是白鲜，不是提神剂，也不是常见的治疗药水。
是复方汤剂。
那股特有的、混合了草蛉虫、流液草和非洲树蛇皮，经过精密熬煮后产生的、类似陈旧羊皮纸又带着一丝腥甜的独特后味。他绝不会认错。格兰杰熬制它时的气味曾弥漫过女厕所好几天，他远远闻到过。
穆迪教授身上……怎么会有复方汤剂的味道？而且这气味很“新鲜”，像是刚服用不久。
莱尔兰纳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疑惑。但他太累了，思维像生锈的齿轮，转动缓慢。也许是自己闻错了？或者穆迪教授在研究某种需要用到复方汤剂成分的反诅咒？他是傲罗，接触奇怪魔药也算正常……
这个念头只闪现了一瞬，就被沉重的疲惫感压了下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深究，继续拖着步子朝走廊尽头的石兽走去。
在他身后，“穆迪”停下脚步，魔眼骨碌碌转过来，死死盯着那个远去的、略显虚浮的银发背影。直到莱尔兰纳说出口令，石兽旋开，身影消失，他才缓缓转回身，那只正常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和警惕。他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眉头紧锁，随即从怀里摸出一个弧形酒瓶，打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里面不是酒，是泥浆般浓稠的液体。复方汤剂的气味被更浓烈的酒味掩盖了下去。克劳奇的疯狂光芒被阿拉斯托·穆迪的阴鸷暴躁重新覆盖，然后一瘸一拐地继续他的“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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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办公室内，气氛与往常略有不同。那些银器安静地喷吐着烟雾，历届校长的肖像画都在假寐，但房间中央被清空了一大片。
格林德沃站在空地一侧，没有穿助教袍，而是一身简洁的深灰色便装，袖口挽起。他手里没有拿魔杖，只是随意地垂在身侧。邓布利多坐在稍远一些的扶手椅里，手里捧着一杯蜂蜜茶，目光落在走进来的莱尔兰纳身上，蓝眸深处是无法掩饰的心疼。
“开始吧。”格林德沃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进入主题，“‘焰流壁’，火盾护身最基础的防御变体。不追求攻击范围和威力，只要求瞬间激发、形态稳定、魔力消耗相对可控。看好了。”
他没有念咒，甚至没有明显的施法动作。只是右手微微抬起，五指张开——
轰！
一道炽烈的、金红色的火墙瞬间在他面前腾起！火焰不是静止的，而是如同有生命的瀑布般向上奔流，又像熔化的黄金般缓缓波动，高度约两米，宽度足以完全遮挡住他。办公室里的温度骤然升高，火光映照着格林德沃毫无表情的脸和邓布利多微微凝重的神色。火焰散发出强大的魔力波动，带着纯粹的毁灭气息，却又被精准地控制在方寸之间，没有丝毫外溢。
几秒钟后，火焰无声无息地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灼热感。
“核心在于，”格林德沃的声音平静无波，“对‘火焰’概念的绝对掌控，以及对自身魔力瞬间爆发和形态塑造的极致控制。它不是变形术，不是召唤术，是让你的魔力本身‘燃烧’起来，并按照你的意志构成屏障。防御的本质，是拒绝。让你的火焰，成为你意志的延伸，拒绝一切意图穿越之物。”
他看向莱尔兰纳：“现在，你试试。不需要这么大，先尝试在掌心凝聚一小簇稳定的火焰，属性随你自身魔力特性而定，但必须是‘你的火焰’。”
莱尔兰纳点点头。他走到空地中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身体的疲惫和魔力的滞涩感。他回想着格林德沃刚才那一瞬间的魔力流动——不是从魔杖尖端发出，而是从身体内部，从魔力核心深处，被某种强大的意志点燃、引导、塑形。
拒绝……意志的延伸……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集中精神。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掌心微微发热。他能感觉到自己干涸的魔力核心在抗议，运转缓慢。
邓布利多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
格林德沃静静地看着，灰眸锐利如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莱尔兰纳额头渗出冷汗，几乎要放弃时——
一缕极其细微的、近乎透明的银色火苗，颤颤巍巍地，从他掌心上方约一寸处，凭空钻了出来。
那火苗非常弱小，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但它的颜色……是纯粹的银白色。不像厉火那种森然的幽蓝或惨绿，也不像普通火焰咒的金红，更不像格林德沃火焰那种璀璨的金红。它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月光般的银白，内部似乎还有极其细微的、星光似的碎芒在闪烁。
办公室里的两人同时怔住了。
邓布利多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格林德沃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银白色……从未在任何记载中出现过的火焰颜色。这不是厉火，厉火的邪恶与躁动气息他们都很熟悉。这火焰虽然微弱，却给人一种奇异的、安静的、甚至有些……神圣的感觉？
莱尔兰纳自己也睁开了眼，惊讶地看着掌心那簇微小的银色火苗。他感觉不到灼热，反而有一种清凉的、与自己魔力水乳交融的舒适感。火苗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摇曳，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维持住。”格林德沃沉声道，“试着让它稳定，然后……慢慢扩大，形成一个小型的、平面的屏障，哪怕只有手掌大小。”
莱尔兰纳依言，更加专注。银色火苗开始缓缓拉伸、变形，不再是跳跃的火苗，而是像融化的水银般铺开，逐渐形成一个不规则的、薄薄的圆形银色光膜，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光膜表面有涟漪般的纹路荡漾，非常脆弱的样子，但确实成形了。
他坚持了大约十秒钟，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银色光膜闪烁了几下，“噗”一声轻响，消散在空气中。
莱尔兰纳踉跄了一下，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呼吸急促。就这么一点消耗，几乎榨干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
格林德沃和邓布利多交换了一个眼神。惊讶、探究，还有一丝忧虑。
“感觉如何？”格林德沃问。
“很……奇怪。”莱尔兰纳喘息着回答，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不烫，很……贴合。但维持它，比想象中耗神。”
邓布利多已经走了过来，温和的探测魔法笼罩了莱尔兰纳。“没有反噬，没有黑魔法痕迹。”他看向格林德沃，语气带着询问，“这种属性……”
“前所未见。”格林德沃走到莱尔兰纳面前，仔细打量他，像是在看一件超出预期的炼金产物，“但毫无疑问，这是‘他的’火焰。与他的魔力核心、甚至可能与他特殊的……体质有关。”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
“有危险吗？”邓布利多最关心这个。
格林德沃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目前看，没有。相反，这种火焰性质似乎与他自身魔力极度契合，消耗虽大，但运转流畅，没有普通厉火初学者常见的失控风险。可以继续练习，但必须严格控制时间和强度。”他看向莱尔兰纳，“今天到此为止。你需要休息。明天继续，目标是能将‘焰流壁’维持十五秒，覆盖全身主要部位。”
莱尔兰纳虚弱地点点头，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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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时间，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罕见地一同出现在礼堂教师长桌上，并且将莱尔兰纳也带在了身边，让他坐在他们中间的空位上——这通常是留给重要访客的。
这一举动引得四个学院长桌的学生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教师席上的其他教授也投来目光，斯内普的嘴唇抿得更薄，麦格教授眼中有关切，弗立维教授好奇地张望着。
莱尔兰纳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面前的家养小精灵特意准备的、加了营养药剂和补血草的浓汤。他的脸色在礼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几乎透明，眼下青影浓重，拿着汤匙的手指细微地颤抖着。他吃得很少，动作缓慢，仿佛每一个简单的吞咽都需要耗费力气。
邓布利多一边应付着旁边麦格教授关于圣诞舞会装饰预算的询问，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时刻关注着莱尔兰纳。看到少年勉强喝了几口汤后，就对着盘子里精心切割的牛排发愣，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
他几乎要忍不住开口，让家养小精灵再送点更易消化、更温和的食物来，或者干脆让莱尔兰纳回去休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心软。现在的心软，可能会让莱尔兰纳在未来那个陌生的年代里，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格林德沃坐在莱尔兰纳另一边，姿态看似随意，但灰眸扫过礼堂时，带着惯有的审视和冷淡。他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只是偶尔抿一口清水。当莱尔兰纳的汤匙第三次因为手抖而轻轻磕到盘子边缘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莱尔兰纳的手腕，帮助他将一勺蔬菜送进口中。动作很快，很自然，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教授对看起来不适学生的顺手帮助。
但邓布利多看到了。他也看到了格林德沃收回手时，指尖几不可察的僵硬，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痛楚的复杂神色。
他们都心疼。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格林德沃随后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对莱尔兰纳说：“把营养剂喝了。然后，允许你提前离席。”
莱尔兰纳抬起疲惫的眼，看了看格林德沃，又看了看邓布利多。父亲眼中是沉默的许可和担忧，父亲眼中是强硬的命令底下那一丝不容错辨的关心。
他轻轻“嗯”了一声，从袍子口袋里拿出庞弗雷夫人给的那瓶营养补充剂，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下去。温热的药液带着一点腥甜，滑入胃里，带来些许暖意。
然后，他对两位父亲微微颔首，站起身。他的脚步还是有些虚浮，但比下午刚训练完时好了一些。他慢慢地走下教师席的台阶，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朝礼堂大门走去。
无数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斯莱特林长桌，德拉科皱着眉看他，潘西和达芙妮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赫奇帕奇长桌，塞德里克几乎要站起来，被身边的厄尼·麦克米兰拉住了。格兰芬多长桌，哈利看着他的背影，绿眼睛里也有关切。张和朋友们低声议论着。
莱尔兰纳没有回头。他只是专注地走着，一步一步，努力维持着平衡，直到那扇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所有的目光和议论。
教师席上，邓布利多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他面前的蜂蜜茶已经凉了。
格林德沃的目光从大门方向收回，落在自己纹丝不动的餐盘上，声音低沉，只有邓布利多能听见：
“快了。就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