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办公室此刻的氛围与平时那种温暖、杂乱中带着睿智闲适的感觉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重而正式的张力,连那些在架子上嗡嗡作响的银制仪器似乎都转动得更加缓慢、安静了些。
当莫法、阿萨利斯和莱尔兰纳匆匆赶到,推开栎木大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阿不思·邓布利多和盖勒特·格林德沃并肩坐在一张宽大的长沙发上,两人都换下了平日略显随意的袍服,穿着更为正式、剪裁考究的长袍。他们脸上惯有的、面对孩子时的温和或淡然神色此刻收敛了许多,蓝眸与异色眸中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专注。
而在他们对面的两张扶手椅上,分别坐着奥利姆·马克西姆女士和伊戈尔·卡卡洛夫。马克西姆夫人高大的身躯即便坐着也显得很有压迫感,她保养得宜的脸上表情严肃,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卡卡洛夫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手指神经质地捻着他那山羊胡的末梢,灰黄色的眼睛不时扫过门口,在看到格林德沃时,目光中更是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和复杂情绪。
四位校长似乎刚刚结束了一番讨论,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的、关于规则、安全与魔法契约条款的严肃余韵。看到姐弟三人进来,所有的交谈都戛然而止,四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他们。
莱尔兰纳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一路跑来,脑子里充斥着各种最坏的猜测——比赛取消?规则剧变?出现未知危险?塞德里克……他的目光急切地在父亲们脸上搜寻着答案,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凝重。这让他更加不安。
“爸爸,父亲,” 莱尔兰纳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奔跑而有些发干,他几乎是抢在哥哥姐姐前面开口,急切地问,“找我们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的蓝金异瞳紧紧盯着邓布利多,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恐惧,仿佛即将听到的是某种噩耗。
邓布利多看着小儿子这副焦急慌乱的模样,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无奈。他微微叹了口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了指沙发旁边空着的、显然是刚添置的三张舒适座椅,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先坐下吧,孩子们。”
莱尔兰纳还想再问,但接触到父亲平静却深邃的目光,以及旁边格林德沃父亲投来的、带着一丝“稍安勿躁”意味的淡淡一瞥,他只好强压下满心的焦灼,依言走到一张沙发椅边坐下,身体却绷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袍子面料。莫法和阿萨利斯也沉默地各自落座,莫法姿态优雅但脊背挺直,阿萨利斯则难得地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金发下的灰蓝色眼眸里也带着探究和一丝警觉。
待三人都坐定,邓布利多才放下手中一直握着的、冒着热气的茶杯,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孩子,最终落在了小儿子写满担忧的脸上。
“莱尔,阿萨,莫法,” 邓布利多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叫你们过来,是因为明天的第二个项目。”
来了!莱尔兰纳的心猛地一揪。
格林德沃接口,他的声音比邓布利多更低沉,更直接,如同冰冷的金属敲击在石面上,一字一句,没有任何迂回:“关于勇士们需要在水下寻找并夺回的‘最珍贵的宝物’。”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目光便精准地投向对应的孩子,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们的反应彻底剖开。
“德拉库尔小姐的‘宝物’,是莫法。”
莫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眸骤然缩紧,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冷静。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柔软的丝绒中。她看向马克西姆夫人,对方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证实了这个消息。
“克鲁姆先生的‘宝物’,是阿萨利斯。”
阿萨利斯猛地坐直了身体,金发似乎都炸了一下。他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表情变得十分古怪。他下意识地看向卡卡洛夫,后者正避开他的目光,盯着自己袍子上的银扣,脸色有些难看。
格林德沃的灰眸最后,定格在莱尔兰纳骤然失色的脸上。没有丝毫起伏,却像重锤般砸下:
“迪戈里先生的‘宝物’……是你,莱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莱尔兰纳的呼吸骤然停止,蓝金色的眼瞳因极度震惊而睁到最大,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他听到了每个字,却仿佛无法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义。塞德里克的……宝物?是他?那个需要在水下寻找、夺回的“最珍贵的宝贝”……是他自己?
不是任何物品,不是记忆,不是抽象的象征……是他,莱尔兰纳·邓布利多,活生生的人。
巨大的冲击之后,是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这意味着什么?他会被带到黑湖深处?被魔法束缚?沉睡?塞德里克要在一个小时内,在未知的危险水下找到他,带他回来?如果……如果塞德里克找不到呢?如果遇到危险呢?如果……时间到了呢?
各种可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让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手指冰冷。他猛地看向邓布利多,眼中充满了求助和恐惧:“爸爸……这……我……”
邓布利多的蓝眸中充满了理解和安抚,但他并没有立刻给予拥抱或空洞的安慰。他平静地解释道:“这是三强赛古老魔法契约的一部分,‘宝物’必须是对勇士而言具有不可替代价值的人或物。人鱼会根据勇士潜意识中最深刻的牵挂来选定。魔法部与我们共同确认了这一点,马克西姆女士和卡卡洛夫校长也收到了相应的魔法通知。” 他看向另外两位校长,他们都沉默地点了点头,表情各异,但都证实了消息的真实性。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
莫法首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依旧冷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紧绷:“父亲,邓布利多校长,这意味着我们三人将成为比赛的一部分。这……是否会影响到比赛的公正性?外界舆论会如何看待?尤其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莱尔兰纳和阿萨利斯,“我们的身份。” 她考虑的是更宏观的影响,担心家人和恋人因此被卷入不必要的争议和审视。
阿萨利斯则挠了挠他金色的头发,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某种哭笑不得的纠结:“呃……所以我要被弄到湖底睡大觉?等着威克多尔来‘英雄救美’?”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又抽了抽,“我担心的是……万一我中途迷迷糊糊醒过来,以为有人偷袭,条件反射给他一脚怎么办?那小子可扛不住我一脚。” 他半开玩笑地说,但灰蓝色眼眸深处也藏着一丝对克鲁姆的担忧——黑湖底下,毕竟不是什么安全舒适的度假地。
卡卡洛夫听到这话,脸色似乎更青白了些。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从震惊和恐慌中尚未完全回神、但眼神却渐渐聚焦、变得异常坚定的莱尔兰纳身上。
他低着头,银色长发垂落,遮住了部分脸颊。刚才的苍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近乎肃穆的神色。他能感觉到心脏在沉重地跳动,担忧和恐惧依然存在,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倒了它们——他不能让塞德里克因为“宝物”不是他而面临未知的、可能更糟糕的情况。如果注定要有一个人在水底等待,那么他希望那个人是自己。至少……他能安心地知道,塞德里克会来。而他,也相信塞德里克一定会来。
他缓缓抬起头,蓝金色的眼眸不再慌乱,清澈而坚定地望向父亲们,也看向另外两位校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去。”
短短两个字,掷地有声。
邓布利多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骄傲、心疼和果然如此的了然。格林德沃灰眸微动,看着小儿子那副明明害怕却强作镇定的样子,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最终没有说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是几位校长之间关于具体流程、安全措施、魔法契约细节的进一步商讨。莱尔兰纳几乎没有仔细听那些复杂的条款和防护咒语,他的心神都系在了那个“我去”的决定上。当最终,一份闪烁着古老魔法符文光泽的羊皮纸契约被送到他们面前,需要他们自愿签名确认参与时,莱尔兰纳没有丝毫犹豫,拿起蘸满魔法墨水的羽毛笔,在指定位置签下了自己工整而清晰的名字——莱尔兰纳·邓布利多。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仿佛是他心跳的节拍。
阿萨利斯撇撇嘴,用一种玩世不恭的潦草字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嘴里还嘀咕着:“最好别让我做噩梦梦到巨乌贼……”
莫法则拿着羽毛笔,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她的目光在契约条款上仔细逡巡,又抬眼看了看面色平静但眼神关切的邓布利多,以及看不出情绪的格林德沃,最后,她的视线与马克西姆夫人担忧的目光相遇。理性告诉她,这可能会带来麻烦,但内心深处……那个关于芙蓉可能在幽暗水底无助等待的画面,最终还是击垮了所有权衡。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用她一贯优雅流畅的字体,签下了名字。
看到三个孩子都签下了契约,邓布利多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沉重。他挥了挥手,温和地说:“好了,孩子们,具体的事项明天早上会有专人告知你们。现在,先回去休息吧。记住,这只是一场赛事,安全措施是最高级别的。”
莱尔兰纳、阿萨利斯和莫法依言起身,向几位校长行礼后,默默退出了气氛依旧凝重的校长办公室。
厚重的栎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些关乎规则、安全与责任的严肃讨论。走廊里凉爽的空气让莱尔兰纳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心跳依旧很快,脑子里乱糟糟的,充满了对明天的未知和担忧。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快到通往地窖的楼梯时,一直低着头的莱尔兰纳,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脸颊上不知何时又浮起了一层浅浅的、却异常执拗的红晕。他先是看了看阿萨利斯,似乎觉得不太合适,最终将目光转向了身边的莫法。
银色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抿了抿唇,似乎用了很大的勇气,才用极小的、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对着莫法,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害羞,却又异常认真地说:
“姐姐……” 他顿了顿,手指又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拜托了……那个……衣服……”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也越来越红,几乎要把自己烧起来,但那双蓝金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莫法,里面充满了某种孤注一掷般的恳求。
“……一定要好看。”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再也无法承受哥哥姐姐可能投来的目光,尤其是阿萨利斯很可能爆发的嘲笑,猛地转身,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冲下了通往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旋转楼梯,银色的发梢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闪而逝。
留下莫法和阿萨利斯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阿萨利斯眨了眨眼,似乎消化了一下弟弟这没头没尾、却又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微妙和可爱的请求,然后,他再也忍不住,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捂着嘴,发出压抑的、闷闷的笑声。
“梅林的老花眼镜……” 阿萨利斯笑得几乎喘不过气,“都要被送到湖底当‘睡美人’了……还惦记着要穿好看衣服给迪戈里看?我们小星星这恋爱脑……没救了,真的没救了……”
莫法没有笑。她看着弟弟消失的楼梯口,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弟弟涉险的担忧,有对他这份纯粹而勇敢心意的动容,也有一种……身为姐姐,被如此信任和托付的责任感。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理了理自己一丝不苟的发鬓,眼底深处,却悄然燃起了一簇属于“造型总监”的、冷静而炽热的火焰。
“走吧,阿萨。” 莫法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笃定,“我们得……好好准备一下。”
既然弟弟如此郑重地请求了,那么,明天出现在黑湖畔,以及最终被带入湖底等待“救援”的“宝物”,就必须是完美无瑕的。这不仅关乎莱尔兰纳的心意,某种程度上,也关乎邓布利多—格林德沃家的“面子”格林德沃的审美与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