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办公室厚重的栎木门将最后一丝属于孩子们的气息隔绝在外,重新落入了沉静。壁炉里的火焰似乎也感知到气氛的变化,燃烧得更加平稳,只发出细微的、令人安心的噼啪声。那些银制仪器恢复了它们惯常的、催眠般的嗡嗡旋转,福克斯在栖枝上动了动,将头埋进翅膀里,似乎也打算休息了。
然而,房间里的两位主人,心绪却远不如表面看起来平静。
邓布利多轻轻叹了口气,向后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望着炉火,里面盛满了温柔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清茶,抿了一口,微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格林德沃依旧保持着笔挺的坐姿,灰眸深邃,望着刚才孩子们离开的门口方向,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他此刻的心情——绝非愉快。
“盖勒特,” 邓布利多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别太生气了。他们还只是孩子。” 他试图用这句话来驱散伴侣身上那过于沉重的气息。
“孩子?” 格林德沃冷哼一声,终于收回目光,转向邓布利多,灰眸中闪烁着锐利而复杂的光芒,那里面有关切,有骄傲,但更多是挥之不去的恼怒和后怕,“阿不思,看看你口中的‘孩子’都做了些什么!”
他屈起手指,开始一一列举,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点都像在陈述无可辩驳的罪证:
“莫法。冷静,自律,计划周密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女孩。她对商业的敏锐和掌控力,连一些纯血家族的老狐狸都未必及得上。金森和达芙妮·格林格拉斯的那个‘地下影像帝国’,你以为背后没有她的推波助澜和暗中把控?她甚至在斯莱特林内部,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接触和安排一些属于‘继承人’的课程和人脉,眼光早已超出了霍格沃茨的围墙。这是一个‘孩子’该有的心思?”
邓布利多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蓝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当然知道大女儿的早慧和抱负。
“阿萨利斯。” 格林德沃继续,语气中多了一丝咬牙切齿,“自信?那叫莽撞!三年级就敢瞒着我们,偷偷跑去给保加利亚队当临时守门员,还赢了那场见鬼的预选赛!后来甚至成了正式队员!世界杯决赛,为了扑那个球,被游走球正面砸中侧腰,肋骨骨裂,肌肉严重拉伤,他居然能强忍着剧痛,用变形咒暂时固定,硬是撑到比赛结束!如果不是那只叫克里斯的凤凰恰好在附近,感应到他的危机……他从那么高的扫帚上摔下来,就算下面是草地,也足够让他……”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不愿说出那个词,但眼中的后怕清晰可见,“就算没有墓碑,他的人生也会彻底变成一个句号。这种不计后果的疯狂,你告诉我,这是‘孩子’的勇敢?”
邓布利多的呼吸也微微滞涩,他闭上眼睛,似乎也能感受到当时得知消息时那瞬间的心脏骤停。阿萨利斯的阳光和活力下,确实藏着不容小觑的坚韧和……冒险精神。
“还有莱尔。” 格林德沃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却更加凝重,眼眸深处翻涌着最为复杂的情绪,“他那过于强大的天赋……四年级,已经学完了霍格沃茨所有课程的内容,甚至开始钻研一些连newts级别都未必触及的古代魔法变种,你觉得霍格沃茨图书馆里还有多少他没有看完的大部头!在我们的特训下,移形换影、火盾护身,这些许多成年巫师一生都未必能精通的魔法,他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掌握了要领,甚至能举一反三,尝试变种应用。”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边,背对着邓布利多,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深深的无力:“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他的态度。面对危险,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躲避,不是寻求保护,而是下意识地思考用什么反咒的变种去抵挡!他才十四岁,阿不思!他应该躲在哥哥姐姐身后,应该害怕,应该逃跑!而不是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傲罗,冷静地评估风险,准备迎战!这正常吗?这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思维模式?”
炉火将格林德沃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晃动,如同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格林德沃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邓布利多缓缓睁开眼睛,蓝眸在炉火的映照下,如同最宁静的深海。他站起身,走到格林德沃身边,没有去碰他紧绷的肩膀,只是与他并肩站着,一起望着跃动的火焰。
“是的,盖勒特。” 邓布利多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在我的眼里,他们永远都是孩子。”
他转过头,看着伴侣冷峻的侧脸:“莫法的早熟和谋划,是因为她身为长姐,从小就看到我们经历的风波,她想变得更强大,想保护弟弟,想分担我们的责任。阿萨利斯的‘莽撞’和执着,源于他对魁地奇纯粹的热爱,和不想让支持他的人失望的荣誉感。至于莱尔……” 邓布利多的声音更加柔和,带着无尽的心疼,“他的天赋是他的礼物,也是他的负担。他学得快,是因为他不想落后,不想成为需要被特殊关照的‘弱者’。他面对危险时的‘冷静’,或许恰恰是因为他从小身体不好,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害怕’解决不了问题,他必须思考,必须找到方法。”
他轻轻叹了口气:“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成长,努力变得强大,努力不让我们担心。但这并不改变他们本质上还是我们的孩子,会害怕,会受伤,会需要我们的支持和保护的事实。尤其是明天……他们要面对的,是未知的黑湖深处。”
格林德沃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依旧盯着火焰,仿佛那跳跃的火苗中有什么答案。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邓布利多的办公桌前,那里摆着一个精致的银质相框,里面不是魔法照片,而是一张温馨的静态合影——那是几年前,他们一家五口在某个晴朗的午后,在霍格沃茨庭院里拍的。照片里,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坐在中间,莫法和阿萨利斯站在身后,莱尔兰纳则被邓布利多抱在膝上,银发的小男孩对着镜头露出有些羞涩却明亮的笑容。每个人都穿着舒适的常服,背景是盛开的鲜花和城堡一角,阳光灿烂。
格林德沃拿起相框,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银边,目光依次掠过相片上每个人的脸庞,最后定格在莱尔兰纳的笑脸上。他沉默了很久,才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开口,话题却突兀地转了方向:
“还有他们挑的那些恋人……” 他蹙起眉,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挑剔,“德拉库尔家的女孩,漂亮是漂亮,但……哼。克鲁姆,打球还行,但德姆斯特朗的风气……迪戈里,赫奇帕奇,倒是正直,但太……温和了。” 他一个个点评过去,仿佛在评估什么不太满意的商品。
邓布利多忍不住笑了,走到他身边,蓝眸里满是温柔的揶揄:“得了吧,盖勒特。你明明私下里让家养小精灵留意过芙蓉的饮食习惯,就因为她常和莫法一起用餐,打听过克鲁姆的训练日程和伤病恢复情况,还‘偶然’路过看过几次塞德里克带领赫奇帕奇队训练,评价他‘领导力尚可’。你心里清楚,他们都是好孩子,对莫法、阿萨和莱尔也是真心的。”
被戳穿的格林德沃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窘迫,他放下相框,硬邦邦地说:“我只是在评估潜在的风险和……适配性。”
邓布利多笑意更深,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格林德沃放在身侧、微微握拳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使用魔杖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有些僵硬。
“我知道你担心,盖勒特。” 邓布利多的声音低柔下来,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大孩子,“我们都担心。但孩子们长大了,会有他们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选择。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他们,支持他们,然后……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永远站在他们身后。”
格林德沃抿着唇,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更亲密的回应,只是别开了视线,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他内心同样翻涌的担忧和不舍。
邓布利多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柔软。他太了解盖勒特了,表面的严厉和挑剔,底下藏着的,是丝毫不逊于自己的、对孩子们深沉的爱与牵挂。只是他表达的方式,总是这么……别扭。
忽然,邓布利多像是想到了什么,蓝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凑近了一些,几乎是贴着格林德沃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点笑意说:“你刚才……是不是在吃醋?”
格林德沃身体一僵。
“因为我太担心莱尔了?” 邓布利多继续轻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格林德沃的耳廓,“觉得我注意力都在孩子们身上,尤其是小星星明天要去湖底,我担心得不行,所以……某个一百多岁的黑魔王就闹别扭了?”
“我没有。” 格林德沃立刻否认,声音干巴巴的,耳根却可疑地泛起了极淡的红晕,在炉火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邓布利多离得足够近。
“你有。” 邓布利多笃定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他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你也担心得不行,对吧?怕莱尔在水底不舒服,怕阿萨又逞强,怕莫法被卷入是非……但你不好意思说,就只好摆出一副‘我很生气’的样子。”
格林德沃猛地转过头,异色眸瞪着他,里面翻滚着被完全看穿的羞恼和一丝无奈。“阿不思,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邓布利多已经微微踮起脚尖,用一个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吻,封住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带着清茶淡香和无限安抚意味的亲吻,温柔地舔舐过他紧抿的唇线,一点点化解那紧绷的防御。起初格林德沃还有些僵硬,但在恋人熟悉的气息和温柔的攻势下,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手臂环上邓布利多的腰,将他拉近。
唇齿交缠间,那些关于孩子的担忧、未来的不确定性、彼此心中深藏的恐惧和爱意,似乎都融化在了这个寂静夜晚、炉火旁的亲密触碰里。
良久,邓布利多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格林德沃的额头,蓝眸含笑地望着他,气息微乱:“还生气吗?嗯?”
格林德沃眼眸深邃,里面翻涌着未散的情愫和一丝被安抚后的餍足,但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只是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将脸埋进邓布利多的颈窝,闷声说:“……没有。”
邓布利多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他回抱住格林德沃,手指轻轻梳理着他后颈柔软的金发,像安抚一只收起利爪的大型猛兽。
“我们会保护好他们的,盖勒特。” 邓布利多在伴侣耳边轻声许诺,声音温柔而坚定,“就像他们小时候一样。明天,我会盯着比赛现场的每一个魔法波动,你也会在暗处确保万无一失,对吗?”
格林德沃在他颈间蹭了蹭,算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