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的春光,丝丝缕缕,几乎凝成实质,洒落在秦宫的殿宇之间。而此时的太极殿内,却被阴影与晦暗所笼罩,仿佛消逝的春寒又重临人间。
秦王苟政高居王座,腰杆比平日显得还要挺拔,这是一种防御的姿态,唯有那张威严的面庞,在光影交错间,变幻不定,甚至多了几分冷酷。
宽敞的殿堂间,除了伺奉的内侍宫娥,只有三名秦臣,肃立其间,一个比一个严谨。
“马勖之案,无需多言,必须从严从重办理!”平静的目光落在刑部尚书辛谌身上,苟政吩咐道:“不过,既然已经解送进京,审讯、定罪、结案之事,便由刑部过一次堂,依法惩处,明正典刑!”
“诺!”辛谌揖手一拜,脸上带着几分振奋,那常年挂于眉梢的郁闷都消散许多。
辛谌这个刑部尚书,这些年当得还是很有几分憋屈的。秦王重视刑统,在他的带领下,这些年也不断在充实秦国的各项法条,但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秦国目前绝大部分法条,都无法进入实践。
从长安到地方,少有狱案,经刑部之手处置。说白了,还是权威的不足,尤其在执法权上,相当孱弱,根本无法节制全国,同时还要受到御史台的侵蚀。
当初在苟政支持下,由王猛创建的那套监察系统,以及执法队伍,眼下依旧发挥着作用,御史台若发觉弊案,往往在本衙就解决了,如遇大事要员,也会上奏秦王,基本不会有同刑部通报、协作的情况。
就连那御史台大狱,都仍然存在!
为此,辛谌也屡屡进言,针砭病,认为御史台的本职,在于监察督看,而不在越权行事。
当然,效果寥寥,苟政这边也是要通盘考虑。在当时,已经成体系,并创建了权威的御史台,在维护秦国法统上的作用,要远大于刑部。
苟政作为家长,不可能为了小儿的成长,去抽大儿的营养,只能暂时委屈刑部了。
为了表示补偿,苟政也曾明确表态,支持辛谌,收地方死刑大权于中央的想法,然而,几年费心下来,别说死刑了,就连正常的刑狱案件,能够让刑部干预的都不多。
说到底,还是没权、没钱、没人也没威,秦王态度上重视,但朝廷为政的重心,并不在上边,辛谌这边做事,自然处处掣肘。
为此,辛谌多次给他那个后调到秦州担任长史的族兄辛牢去信,大吐苦水。
甚至一度表示,自己当年主动献北地郡进京,最后被秦王装到一个叫“刑部”的笼子里了,想去职到地方大展拳脚,做一番实事,又不可得。
此次,被苟政召进宫来,辛谌心中都还带有一丝疑窦,当听闻要把始平弊案交给刑部处置时,那可真是措手不及,而又惊喜莫名。
这可完全出乎辛谌意料,毕竟马勖可是秦国的将军,就算要处置问罪,正常情况下,该由大司马府,抑或骠骑将军府处置,就是交给兵部,都要显得顺理成章一些。
大抵注意到了辛谌的疑惑,苟政还多解释了一句:“马勖此贼,罪犯多条,所触者,也远不止军法!孤以为,此案审结,由刑部主导,大司马府派人会审即可!”
听苟政这么说,辛谌也彻底精神焕发了,面上一副跃跃欲试之色,并且当场便进入了工作状态,朝苟政请示道:“大王,目前拘至长安的,仅有主犯马勖极其爪牙,其馀党从尚未归案,主犯从重,其馀人等如何量刑,还望大王降下章程
”
其实辛谌想问的,苟政所言“从重”法,是否要对马勖等犯的家人,进行株连。
苟政看了辛谌一眼,扭头问一旁的军府监段陵:“既对马勖等贼一网打尽,其馀附众何在?”
段陵不疾不徐拜道:“禀大王,尚在押解途中!”
苟政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很快抬手,直接对辛谌交待:“马勖虽然可恶,此事却也不必扩大株连,首从主犯严惩即可,至于其馀相关人等,刑部甄别之后,如无大罪,尽数削籍为奴,发配矿山!”
“臣明白了!”辛谌再拜,表示领会,心中则更添几分感慨。
虽然作为罪徒发配矿山,或许是生不如死,但从秦王今日对“始平案”的一番交待来看,秦国的政风,已经开始扭转了。
似这等案件,若是放在从前,何需搞什么细致的堂审,若要依法,一个“王法”就足够了。
并且,过去苟政抄家灭族的事情,干得也不少,此番虽是重惩,但总归少了些戾气,这显然是一个好的转变。
事实上,这也是一种强烈的信号了,开年之后,秦国军政已然彻底回归到内部改革梳理上了,不只是军事、兵制,还包括国家的治理,体制的完善,很多不合理,不合时宜的现状,都要改变了
再度看向段陵,苟政的嘴角笑意一闪而逝,夸奖道:“此次段卿亲赴槐里,索拿贰逆,稳定局势,可谓是雷厉风行
”
段陵应道:“马勖此贼,欺上瞒下,擅权枉法,勾结外侮,内虐生民,早已失军民之心,臣仰仗大王威严,收之又有何难,实不敢居功!”
苟政笑笑,笑声中都泛着些寒意:“关于马勖与始平营的问题,孤此前便有所耳闻,不曾想一时疏忽,竟为其所蒙蔽,使用京畿腹地,竟隐藏着此等阳奉阴违、吃里扒外的巨奸!”
闻之,段陵脸色变得格外严肃,躬身拜道:“臣身为军府监,此事亦有失察之过!”
对此苟政倒未故作宽容,段陵原本负责天下军府统管,甭管实权多大,有多少掣肘,始平出了这档子事,他就是有责任。
只不过,苟政不会求全责备便是了。琢磨片刻,又问道:“眼下始平营官兵,情况如何,军心可还稳定?”
段陵道:“朝廷施雷霆手段,祛除马勖之毒,军心皆悦,只是因饱受马勖及其爪牙欺压,人人愤慨难已。
眼下,右卫将军刘异正于槐里坐镇,亲自主持始平戍军改革整顿之事,有刘将军在,必能重回正轨,还始平一片澄澈。”
苟政停下了敲在案上的手指,看向段陵,眼神中多了几分仔细,沉声叮嘱道:“马勖之案,对朝廷是一个警醒,时值府兵改革关键时期,从长安到地方,都在变化!
这些个地方军府将校,究竟还埋藏着多少弊端,是否还有如马勖这般的贰臣奸逆,都无法确定。
卿总理军府多年,论熟悉莫过于你,这段时间,你还要担起重任,做好监督、维稳工作。
另,会同军法监,对各军府进行一次清查,当然,动静不宜太大,抓大放小,不能坏了兵改大局!”
“诺!”段陵闻言,郑重拜道,心下则暗暗松了口气。
秦国此次兵改,俨然在秦军中掀起了一场风暴,连带着许多过去隐藏在水面下的浑浊,都翻涌了起来。
很多问题,若是细究,他这个军府监,实在难脱干系。再加之,从苟政设立骠骑大将军府,统六卫,辖天下军府之后,他这个前军府监的处境,就有些显得尴尬了。
到目前为止,段陵在做的、能做的,只是尽本分,协助朝廷完成府兵改革。
这个过程中,又暴露出马勖这档子事,就段陵个人而言,都有种流年不利的感觉。
不过,听秦王之意,仍然愿意重用他,让他负责一些实际工作,总算可以把悬着的心放下。
作为王堕那一批西归雍秦右族,段陵能够跻身 高层,仔细想想,总是有几分侥幸的,趁着苟氏集团人才短缺,以及苟政致力于同关西豪右合流的心理,几乎没有费太大的劲儿,便成为大司马府最重要的属臣之一。
但这也造成了,常年在大司马府任职,履历单薄,少有实在功绩,与那些真正从军队、从地方上打拼出来的将臣相比,总是弱势几分。
王堕就不比了,那老朽算是西归派的领袖,又有杜氏互为羽翼。
但那羌酋雷弱儿,就靠着在秦、凉打过几仗,竟得以封伯拜将,此凡更是秦王钦点的威卫将军,坐镇湟中,负责河州的府兵改制。
还有那贾玄硕,从担任武威郡守之事,便看得出来,秦王对其信重,其未来前途发展,显然比自己更有潜力。
段陵出身京兆段氏,也是正儿八经的郡望右族,而今,秦国崛起的势头眼瞧着压不住了,乘上风口的关系豪右也同样在复苏发展。
不论是为了个人,还是为了京兆段氏,段陵觉得,自己都该进一步做出改变了!
苟政这边,则管不了段陵的内心活动,交待完之后,直接朝着他与辛谌挥手道:“二卿暂且退下吧!”
“臣告退!”二人对视了一眼,馀光都下意识瞟向候于阴影中的那人,迅速收敛心神,拜道。
段辛二臣退下后,殿中陡然安静了下来,氛围也有了极其明显的转折,如果说,适才还是春寒料峭的话,那么现在直接再退到三九酷寒了。
“苟忠现在何处?”蕴酿了一会儿,苟政问道,声音轻飘飘的,让人听不出情绪。
留下的一人,则迈动了步子,一张漠然的面孔,暴露在空气中,几绺长须,带着些书卷气,乃是司隶校事部从事韩平。
迎着苟政的目光,韩平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语气则四平八稳的:“禀大王,自马勖解送抵京后,苟忠便匆忙回府去了!”
“又回府去了!”呵呵轻笑两声,苟政道:“他府中,究竟藏着什么宝贝!”
韩平应道:“禀大王,今岁开春,苟忠纳了一名郑姓姬妾,据传,堪称绝色!据臣调查,苟忠将该名韩姓女子,秘密养于长安,已不下半载,到今春,方才接入府宅!”
听其言,苟政两眼微眯:“金屋藏娇?郑姓女子?年纪轻轻,血气方刚,不足为道,但该女身份如何?
哪里来的绝色女子,值得苟忠,如此遮遮掩掩,鬼鬼祟祟?”
面对苟政追问,韩平神情语调都没有什么变化,佝身一拜,又道:“禀大王,经臣多方查究,此女由来,恐怕还有追朔到两年前,苟忠连络上党宋鸯,返程途中,所遇谋害苟威将军那对男女逃犯!”
苟政凝眉,略微回忆之后,方才有点印象,眼神生冷依旧,嘴角甚至翘起了一点弧度:“若孤没有记错,苟忠给孤的禀报是,一犯拘捕被杀,一犯落水而亡!”
对此,韩平头又埋低几分,声线仍然平稳,答道:“据臣调查,随苟忠自上党返回的几名属下,在回京后的几个月,相继去世、失踪、外调
“”
“呵呵!”苟政又笑了两声,脸上一副兴趣盎然的模样,但语气能让人寒到心底:“什么样的绝色美人,能让苟忠做到这个份上!”
韩平道:“苟忠将此女隐藏得很好,接入府中后,也是深居简出,异常小心
”
冷笑两声,苟政转变话题,又问:“苟忠与那马勖有何干系?”
韩平拱手道:“据臣探得,苟忠曾奉王命调查马勖之事,其于调查期间,与马勖秘密勾结,替其遮掩,至于二者有何谋划,恐怕还需对马勖进行讯问,方可知晓!”
“还问什么?”苟政声音陡然大了几分,震得韩平那副沉稳姿态都被抖没了,也不敢再贸然接话。
过了一会儿,苟政那冷幽幽的声音响起了:“你汇报的这些,又有几分真?
几分假?”
闻之,韩平勃然色变,稳不住一点风度,连忙跪倒在地:“大王,臣所报,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点欺君之意啊!
一应调查案档及僚属吏卒,随时可备大王查验!”
“去,把人控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