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来自“六号棚”的诡异样板戏还在耳机里滋滋作响,沈巍的手指却突然离开了键盘,猛地指向另一块监控屏。
那是一段被截获的实时监控,画面来自几十公里外的影视基地b区。
镜头晃动且模糊,这是某个不知名场务偷拍的视角。
画面中央,那个穿着廉价羽绒服的姑娘正蹲在一辆巨大的道具车底下。
那是老杨的女儿,她动作笨拙地将一张巴掌大的纸条贴在满是油污的车轴内侧。
纸条上只有三个短句:杨德福,环卫工,守时十年。
她刚想起身,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林昭昭隔着屏幕,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年轻的场务,脖子上挂着工作牌,眼神警惕。
“干什么的?”年轻场务压低声音,另一只手却伸向了那张纸条。
老杨女儿浑身发抖,像是被捕鼠夹困住的动物,但她没跑,只是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贴名字。”
年轻场务的手指触到了纸条边缘,动作突然停滞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昨天夜里,我在茶水间的糖罐子里摸到了一个u盘……里面有段音频。”
老杨女儿愣住了。
“是你放的?”
年轻场务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损严重的工牌,那是他自己的,
“我听完了。那里面有个声音像我师父,他前年因为肺病走的,没留下任何痕迹。”
周围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两三个挂着不同颜色工牌的人围了过来。
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老杨女儿突然挺直了脊背。
她站在那个喧闹、虚假、充斥着流量明星尖叫声的片场中央,用一种近乎撕裂的音量喊道:“我爸爸叫杨德福!他是扫地的,但他把这里的每一块地砖都扫干净过!”
空气死寂了两秒。
那个年轻场务沉默地摘下自己的工牌,反转过来,用记号笔在背面狠狠写下几个字,然后举过头顶:“灯光助理,赵小北。”
“置景组,刘老三。”
“群演,王秀兰。”
监控画面里,七八个原本面目模糊的工作人员,像是某种连锁反应,纷纷摘下了代表“工具人”身份的工牌。
他们没有过激的举动,只是互相喊出名字,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摄影棚顶端撞出了回响。
屏幕骤然变黑。信号被切断了。
“委员会的反应速度变快了。”
沈巍冷笑一声,屏幕上的代码瀑布般刷过,红色的警告框像病毒一样弹出来,
“他们在用最新的‘情绪合规ai’进行全网扫描。‘名字’、‘烛光’、‘回廊’这三个词已经被列为一级违禁词。只要发帖包含这些,三秒内自动炸号。”
“那就别让他们看见。”林昭昭从桌上拿起那个刚拆封的快递包裹,里面是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她倒出一块被烧掉了一半的工牌,背面隐约能辨认出刻痕:“秦建国 字幕员”。
这是老秦昨晚带进密室的那个,看来有人不想让这个名字留存于世,但寄件人冒死把它抢救了出来。
林昭昭将残缺的工牌轻轻放进架子上的青花瓷罐里,瓷罐上贴着《静默档案》的标签。
“阿光做的‘声纹星图’太显眼,那是明火,容易被扑灭。”林昭昭看着沈巍,“我们要把名字变成空气。”
沈巍心领神会,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复杂的指令:“明白。名字伪装协议已启动。”
三分钟后,城市的公共服务系统里多了一些难以察觉的“杂音”。
当市民拨打某区环卫热线查询垃圾分类时,机械的女声播报结束后,会有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叹息:“灯光师张伟。”
当有人在购票平台查询某部电影的排片表,自动回复的末尾,被嵌入了一段经过降噪处理的呼吸声:“录音员周琳。”
这些音频被拆解、伪装、打散,混入城市的背景白噪音中。
ai可以识别关键词,但它无法识别一段没有语义的呼吸,也无法判定一段电流声是否包含了某种人类的情感。
与此同时,平板电脑上的直播界面里,李姐正对着镜头展示一份泛黄的文件。
那是她曾经签署的第137份“情绪不达标”评估报告。
李姐没有化妆,眼角的皱纹在环形灯下清晰可见。
“我曾经是那个挥舞剪刀的人。”
李姐的声音沙哑,“我判定过两百个人‘心理素质不适合行业发展’。今天,我想把欠你们的名字还回去。”
弹幕里一片骂声,那是水军在刷屏。
但在一片浑浊中,一条评论突兀地浮了上来。
id是一串乱码,头像全黑:“当年你说我‘情绪不稳定’,其实我只是因为剧本被改得面目全非,在楼道里哭了一场。
我不叫‘那个小编剧’,也不叫‘小张’,我叫张立秋。”
林昭昭看着那条评论,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昭昭姐,看这个。”沈巍调出了“名字信箱”的后台数据。
这是林昭昭两小时前让他紧急布置的——在城市十个大型片场外,投放了外观极不起眼的“意见箱”。
里面没有纸笔,只有一套内置骨传导发射器的录音设备。
数据柱状图正在疯狂攀升。
短短三小时,某影视城的信箱收到了47条录音。
林昭昭点开其中一条。
没有说话声,只有压抑的抽泣,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最后是一个颤抖的女声:“做了三十年化妆师,他们只叫我‘喂,补妆的’……我叫刘红梅。”
她正准备关闭系统,手指却停在了最后一条录音上。
那条录音的背景里,有一段熟悉的旋律。
那是阿光制作的“声纹星图”的变奏版。
录音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在那段旋律的伴奏下,轻轻哼唱着。
“这段旋律……是从现场收录进去的。”
沈巍的脸色变了,他迅速放大了音频波形,“这不是我们要传播的源文件,这是有人在某个剪辑室里,用自己的设备偷偷播放,然后被另一个人录进了信箱。”
林昭昭猛地抬起头。
这意味着,传播链条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控制,开始了自发的裂变。
屏幕上,镜头拉远。
在一座位于地下室的简陋录音棚里,五个看不清面孔的年轻人围坐一圈。
中间没有聚光灯,只有一根点燃的蜡烛。
他们手里拿着早已淘汰的麦克风,正轮流对着烛光,郑重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他们开始自己建回廊了。”林昭昭轻声说道。
这种自发的野火,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密室都要猛烈,但也更加危险。
委员会不会坐视不管,下一次的反扑,恐怕会是对着人的实体来的。
林昭昭合上笔记本电脑,抓起椅背上的风衣披在身上。
“叫上阿光。”
她转身往外走,眼神锐利得像要去赴一场鸿门宴,“还有,联系那个老杨的女儿。网线保不住我们了,今晚去‘老地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