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硬，刮在脸上像钝刀子。
林昭昭推开“深巷小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门口的风铃没响，倒是裹挟进来的冷空气让柜台后的老板打了个哆嗦。
她没打招呼，径直穿过散发着陈年啤酒花味道的大堂，掀开后厨那块油腻的门帘，钻进了通往地下储藏室的楼梯。
这里原本是堆空酒桶的地方，现在那股发酵的酸味里混进了打印机墨粉和廉价蜡烛的焦香。
沈巍已经在里面了，面前的三台显示器把他的脸映得惨白。
阿光抱着那根总是擦得锃亮的导盲杖坐在角落，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
老杨的女儿——那个叫小满的姑娘，局促地站在一摞纸箱旁，手里还攥着那张在车底下贴过的字条，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这地方没信号屏蔽器，但我放了两只老鼠。”
沈巍头也不回，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如果有人监听，耳机里只会听到那两只耗子为了抢一块饼干打架的声音。”
林昭昭把背包甩在桌上，拉链撕开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全国地图，一把拍在桌面上。
“这不是请客吃饭，是排雷。”
她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红笔，在地图上圈点。
红色的墨水很快渗透纸背，像是一个个鲜红的弹孔。
“横店c区置景组仓库、上海某后期公司天台、北京那个倒闭的话剧院后台……”
林昭昭的声音很冷，每一个地名都被她圈得死死的，“一共二十三个点。昨晚八点到十二点，这些地方都出现了‘自发命名仪式’。”
小满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林昭昭冷笑一声，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扔到小满面前。
图片模糊不清，那是某个剧院后台，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堆燃烧的剧本在哭，火苗窜得老高，“没有组织，没有善后，这就叫聚众纵火。委员会还没动手，他们先把自己的饭碗烧了。”
阿光微微侧头：“火太大了，容易烫手。”
“所以得给他们降温，或者说，给这把火修个炉子。”
林昭昭从包里掏出十几个黑色的u盘，哗啦啦倒在桌上，“启动‘回廊计划’。”
她拿起一根白色的普通蜡烛，放在桌子正中央：“不需要复杂的机关，也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投影。
告诉他们，‘烛光回廊’只有一条规则：十人一圈。
每个人只负责记住左边那人的名字，保护右边那人的名字。”
她指了指那些u盘：“这里面是标准引导词和一段骨传导音频。
不管是扫地的、打灯的，还是送盒饭的，只要按照流程走，这就不叫聚众闹事，这叫‘行业内部心理互助会’。”
小满盯着那根蜡烛看了半天，突然往前迈了一步，抓起一个u盘：“那个……我去教他们怎么点蜡烛。”
林昭昭看着她，眼神软了一下，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你那双鞋太显眼了，换双新的再去。还有，别死盯着别人的眼睛看，容易露馅。”
小满重重地点了点头，把u盘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身跑了出去。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巍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长出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昭昭姐，你要的‘防弹衣’我缝好了。”
他把中间那块屏幕转过来。
上面不是代码，而是一张复杂得像毛细血管一样的网络图。
“《静默档案》终极版。”沈巍揉了揉充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我做了三重保险。”
他指着屏幕左上角：“纸质版，夹在二十所高校心理系最新教材的第142页到144页之间——那几页通常是讲‘职业倦怠’的，没人会仔细看，除了真正想当心理医生的人。”
手指滑向右下角：“数字版，切碎了塞进两百个独立电影论坛的用户头像代码里。只要那些头像不被删除，数据就在。”
“最绝的是这个。”沈巍嘴角勾起一丝坏笑，点开一段音频。
是一首很噪的摇滚乐，吉他轰鸣，鼓点震天。
“那个独立歌手的新专辑，我把音频版混进了背景噪音里。
委员会的ai再厉害，也没法把吉他失真和人声呢喃分得那么清楚。”
沈巍顿了顿，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还有，这三个月收集的三百人共情心跳数据，我转化成了一段‘情感指纹’。”
屏幕上跳动着一条波浪线，起伏不平，却莫名有着某种韵律。
“这不是冷冰冰的数据，这是证据。”
沈巍盯着那条线，“听证会上，谁要是敢说这些人不存在，我就把这三百颗心脏跳动的声音公放给他们听。”
一直沉默的阿光突然笑了，他摩挲着手里的盲杖：“那我这活儿，算是给这些心跳伴奏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老式的随身听，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没有具体的词句，只有高低起伏的音调。
那是把无数名字的音高提取出来，剔除了所有个人特征，重新编织成的旋律。
听起来像风穿过峡谷，又像潮水拍打礁石。
“我把这个提交给了全国大学生音乐节。”
阿光那双灰白的眼睛里似乎有光，“申报类别是‘环境交响诗’。
评审组那帮老学究听了十分钟，最后给了通过。”
林昭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阿光，你是个天才。
让名字以艺术的名义，堂堂正正走进光里。他们封杀得了‘抗议’，但封杀不了‘交响乐’。”
这时，李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二锅头。
她脸上没化妆，眼角的鱼尾纹很深，但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
“怎么才来？”林昭昭睁开眼。
“去给以前的同事做思想工作了。”
李姐把酒瓶往桌上一磕，“十二个，全是当年跟我一样签过字的。我们签了一份新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没有抬头，只有一段手写的话和十二个鲜红的指印。
“反命名压迫宣言。”
李姐自嘲地笑了笑，“上面写着：‘我们曾是沉默的帮凶，现在我们选择成为名字的守护者。
这段声明的朗读视频，已经被我藏进下周心理学会年会的茶歇ppt背景音乐里了。
那帮专家戴着骨传导耳机喝咖啡的时候，会听到一句很清楚的话——”
李姐深吸一口气，模仿着视频里的语气：“我叫陈敏，我曾判定38人不合格。现在，我选择不合格。”
林昭昭看着这群人。
一个被开除的技术宅，一个盲人调音师，一个中年失业的心理师，还有一个刚学会反抗的清洁工女儿。
这就是她的队伍。
一群被这个光鲜亮丽的娱乐圈嚼碎了吐出来的渣滓，现在正准备把那个巨大的绞肉机给卡死。
“走吧，上去透透气。”林昭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灰。
小酒馆的楼顶风更大。
城市在脚下铺陈开来，远处的cbd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为了kpi熬夜的灵魂。
手机震动了一下。阿光发来一段新音频。
林昭昭点开。
风声呼啸，但在这杂乱的背景音里，无数个名字交织在一起，不再是昨夜那种压抑的悲鸣，而是一种低沉的、像地壳运动般的轰鸣。
“李建国……”
“赵小北……”
“王芳……”
她闭上眼，寒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恍惚间，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苍老却温柔，穿透了时间和生死的壁垒。
“昭昭。”
是奶奶。
林昭昭猛地睁开眼，眼前的城市依旧霓虹闪烁，没有奶奶，只有无数个陌生人的名字在夜空中回荡。
“名字不是光，是火。”她轻声说道，像是在回答那个幻听，“他们已经学会自己点燃了。”
沈巍把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的那张地图，原本标记红圈的地方，此刻正亮起一个个微弱的光点。
不仅是那二十三个点，光点还在扩散。
那些节点正在连成一片。
“网络通了。”沈巍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这太快了。”
林昭昭没说话。
她盯着屏幕上那些闪烁的光点，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
事情太顺利了。
顺利得就像是有人故意把闸门拉开，等着洪水泄下来。
“沈巍。”
林昭昭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从远处的灯火收回来，落在平板上，“把《静默档案》的原始影像库切出来，我要看那个最初的源头。”
“你是说‘无名者之夜’那个视频？”沈巍愣了一下，“那个不是已经分析过八百遍了吗？”
“再看一遍。”
林昭昭转过身，背对着城市的灯火，那种在密室里遇到死胡同的直觉让她后背发凉，“我不信那晚的监控只拍到了这一场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