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迹斑斑的防盗门被拉开一条缝,一股混杂着煎中药和陈旧纸张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不做采访,也不看这种‘心病’。”
周医生只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视线在林昭昭手里那张名片上扫了一下,就要关门。
一只穿了米色风衣的手臂卡在了门缝里。
林昭昭没喊疼,只是另一只手迅速将两张复印件拍在了门板上。
纸张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得刺眼。
左边那张,字迹潦草,批注着“急性应激反应,建议脱敏治疗”
右边那张,打印字体工整冷漠,结论却是“偏执型人格障碍,情绪控制力缺失”。
“周医生,十二年前那支笔,应该比现在重得多吧?”
林昭昭盯着门缝后的眼睛,“把一个救人英雄写成精神病,这活儿,您当年干得手抖吗?”
门缝死寂了几秒,随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敞开。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周医生颓然坐在堆满旧书的沙发里,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却浑然不觉。
“他们不要病人。”
周医生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他们要一个坏人。一个能完美解释为什么电路会短路、为什么会有那么大损失的‘疯子’。”
他起身走到角落那个掉了漆的保险柜前,转动密码盘的手指有些微微发颤。
半晌,他掏出一支老旧的录音笔,抛给林昭昭。
“那天做完评估,他突然抓着我的手。”
周医生重新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里明灭,“他说,如果光能杀人,那他早就该死了。
活下来的,不过是一具怕光的躯壳。”
逆光剧场,第三幕走廊。
昏暗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
林昭昭站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灯带的角度。
这不是普通的led,而是她特意找来的可变色温工业灯管。
“沈巍,通电。”
一阵细微的电流嗡鸣声响起。
灯光并没有瞬间大亮,而是像呼吸一样,以一种极不稳定的频率闪烁。
忽明忽暗的惨白光线打在墙壁剥落的油漆上,让人视线难以聚焦。
刚走进来的沈巍脚下一软,扶住门框干呕了一声:“昭昭姐,这频率……有点恶心。头晕,像晕船一样。”
“那就对了。”
林昭昭从梯子上跳下来,眼神冷得像刀,“这种50赫兹的低频闪烁,配合电压不稳的模拟声效,能诱发轻微的生理性眩晕。
这正是老魏当年触电后,视神经受损留下的后遗症。”
她要把这种痛感,物理性地植入每一个走进这里的玩家脑子里。
“音频嵌入了吗?”
“嵌进去了。”
沈巍揉着太阳穴,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只要玩家踏入这个区域,老魏当年的那句‘我是被负责毁了’就会触发。而且……”
沈巍突然停住,抬头看向林昭昭,脸色古怪:“鱼咬钩了。那个匿名音频,有人听了四十三遍。”
屏幕上,一条来自城东高档住宅区的ip数据红得发烫。
那是老魏的家。
“这姑娘听觉很敏锐。”
林昭昭看着数据流,“阿光做的那个‘记忆共振’音频里,混杂了当年火场的背景音。
普通人听只是噪音,但对于亲历者的女儿来说,那就是钥匙。”
“发给她。”林昭昭没有任何犹豫。
沈巍愣了一下:“现在?”
“就现在。告诉老魏,这把你藏不住了。”
此时,城市的另一端。
委员会大楼顶层,老魏手边的红色电话骤然响起。
没有来电显示,接通后只有机械合成的电子音:“你女儿听见了。”
老魏猛地站起,膝盖重重撞在办公桌沿。
他顾不上剧痛,疯了一样冲向控制台。
巨大的监控墙上,原本应该是一片漆黑的“逆光剧场”周边区域,此刻却有一个刺眼的信号源在顽强闪烁。
“切断它!把那个区域的信号全部屏蔽!”老魏对着对讲机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
几公里外,剧场内的灯光突然疯狂闪烁了一下。
“外部网络断了。”
沈巍看着瞬间归零的信号格,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果然是委员会的作风,一言不合就拔网线。可惜,晚了。”
他手指敲下一行代码:“启用备用方案,接入城市应急广播频段。这可是民防设施,借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屏蔽。”
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夜空。
原本被切断信号的剧场外墙投影,突然重新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投影,而是一束追光,笔直地打在墙面上那张巨大的黑白照片上——年轻的老魏,浑身焦黑,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小女孩。
那一瞬间,老魏在屏幕前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画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遮挡屏幕,手抬到一半却停在了半空。
“你们要的不是真相……”
老魏跌坐在椅子上,双眼失焦,喃喃自语,“是让我再死一次。”
夜风卷着凉意,吹过剧场空荡荡的广场。
林昭昭推开大门,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立在路灯下。
女孩手里的墨镜掉在地上,镜片碎了一角。
她仰着头,死死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投影,眼眶通红,像是刚刚大哭过一场。
“我一直以为他讨厌光。”
女孩的声音在风里发颤,“我以为那是病,是怪物才有的习性。”
林昭昭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副墨镜,轻轻擦去灰尘,却没有递还给她。
“他不是讨厌光。”
林昭昭握住女孩冰凉的手指,“他只是觉得自己弄脏了光,不配再站进去了。”
女孩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反手抓紧林昭昭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那段录音里的心跳声……和我小时候趴在他背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街角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静静地站着。
老魏没有上前。
他远远地看着女儿拉着林昭昭的手,看着那个曾被他视为“洪水猛兽”的密室设计师,正替他的女儿擦去眼泪。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戴上墨镜,也没有转身逃离。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委员会总部的指令:“你也去。那是你的场子,把它收回来。”
老魏的手指摩挲着口袋里那张被汗水浸透的泛黄设计图,那是十年前他亲手画的初稿。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阴影,那双常年躲在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迎向了刺目的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