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脚刚踏进“逆光剧场”的门槛,身后的防盗门就重重合上。
空气里没有霉味,只有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臭氧味——那是高压电流过后的特有气息。
老魏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对讲机,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冷的墙面。
没有信号,那个常年在他耳边嗡嗡作响的指挥中心彻底断联了。
“评估风险……”
他自嘲地哼了一声,委员会那群人嘴上说是让他来“收场子”,实际上是想看这把火能不能把他这把老骨头也一起烧成灰。
正前方,一面巨大的光幕毫无预兆地炸亮。
强光刺得老魏眯起眼,还没等他适应,画面陡然分裂。
左侧,慢镜头回放着那场噩梦:年轻的他像个疯子一样扑向角落里的小叶,身后是炸裂的灯泡飞溅出的玻璃雨,火舌舔舐着一切。
那是地狱。
右侧,画面却干净明亮得令人作呕。
那是委员会的会议室,香槟塔堆得老高,高层们举杯碰撞,嘴型夸张地笑着。
画面下方配了一行加粗的字幕:【危机公关成功,责任归属已确认:操作员魏某严重违规。
“看到了吗?”
林昭昭的声音不带感情色彩,仿佛是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渗出来的,
“老魏,从来没有什么替罪羊。在他们的剧本里,你是精心设计的祭品。”
老魏呼吸急促起来,他想吼叫,想让这该死的声音闭嘴,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灯光骤变。
那种令人眩晕的50赫兹频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束温柔的暖黄追光,精准地打在他的脸上。
墙上的画面变了。
那是更早以前,还没戴墨镜、还没被叫做“怪胎”的老魏。
他站在升降台上,指着柔光箱教训几个新来的实习生:“光要温柔,不能压人。它是演员的这层皮,不是剥皮的刀。”
下一秒,那个温柔的男人消失了。
阴影里浮现出一个剪影,那是他在一份绝密文件上签字的侧影。
“合规灯光系统,已启动。”
机械女声冰冷地播报,“情感模块剔除,安全阈值锁定。”
老魏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一面冰冷的镜墙。
他猛地回头。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现在这个穿着制服、满脸横肉的中年人,而是当年那个刚从火场被抬出来的青年。
半张脸裹着纱布,眼神空洞,被绝望烧成了灰烬。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镜面的瞬间,那层“纱布”仿佛灼烧起来。
“你说‘如果光能杀人,那我早就该死了’……”
周医生那苍老的录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可你忘了,老魏,光也救过你。”
密室深处的暗门滑开。
并没有什么吓人的机关,走出来的只有一个抱着铁盒子的女人。
小叶把那卷沉甸甸的原始胶片架上了旁边那台老掉牙的放映机。
齿轮转动的咔哒声,在死寂中像心跳一样清晰。
“那天你扑过来救我,把自己的后背露给了火。”
小叶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审判都重,“后来他们说你操作失误,你认了。你从没为自己辩解过一句。”
光束穿过胶片,投在满是灰尘的墙上。
画面摇晃,但在那一瞬间的火花爆闪前,镜头扫过了配电箱。
一只手——那是一只戴着绝缘手套的手,属于那个早就拿着抚恤金回老家的电工老李。
他在慌乱中不但没拉闸,反而拔掉了备用线路的插头。
那是真正的起火原因。
老魏死死盯着那只手,眼球红得快要滴血。
原来不是他。
十二年。
四千三百八十天。
他以为自己是个屠夫,其实他只是把那把带血的刀藏进了怀里,代替真正的凶手捅了自己一万刀。
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魏跪在那束暖黄的光里,这双做惯了粗活的手此刻抖得像筛糠。
他猛地抓住肩膀上的制服肩章——那是委员会赋予权力的象征,也是狗链。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我不是看不见光……”
老魏低吼着,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我是怕……我是怕再被烧死一次啊!”
话音未落,整个剧场的灯光在那一瞬间全部熄灭。
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束极其微弱、却极其纯净的柔光,像羽毛一样缓缓飘落,罩住了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林昭昭从控制室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去扶他,只是把一张泛黄的信纸递到了他面前。
“你不是坏人,老魏。你只是让那群人的‘坏’变得合理了。”
老魏抬起头,模糊的视线聚焦在那张纸上。
那是奶奶的字迹,力透纸背。
【魏先生若有过失,亦是制度杀人。
请勿以一人之痛,换百人之盲。
心理评估结论:该员拥有极强的保护欲与责任感,建议留用,而非销毁。
右下角,盖着一个鲜红刺眼的印章:【拦截销毁】。
一滴浑浊的泪水砸在“销毁”两个字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老魏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良久,他颤颤巍巍地把手伸进贴身的内兜,掏出了一个黑色的u盘。
那是“合规灯光”系统的主控密钥。
委员会握着它,就能控制全城所有娱乐场所的灯光参数,以此这种无形的权力寻租。
“拿去。”
老魏把东西拍在林昭昭手心,那动作像是在交出自己的命,又像是在丢掉一块烫手的烙印。
“从今天起……别让那些人调光了。让光自己说话。”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给废弃剧院斑驳的外墙镀上了一层金边。
剧院门口,那个一直戴着墨镜把自己藏起来的女孩,第一次摘下了那层黑色的屏障。
晨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却没有躲。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老魏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老了十岁,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他在离女儿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那双习惯了躲避的眼睛里全是慌乱。
女孩看着他,眼圈红着,却轻轻笑了一下。
“爸。”
只有一个字。
老魏喉结剧烈滚动,那是声带在抗议经年的沉默。
“……哎。”
粗砺的、沙哑的回应。
林昭昭靠在门柱后面,看着那两道被朝阳拉长的影子慢慢重叠。
老魏笨拙地伸出手,握住了女儿冰凉的指尖。
“‘共情共振’网络的数据爆了。”
沈巍捧着平板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密钥一接入,委员会核心区的几个节点全亮了。昭昭姐,这张网,活了。”
林昭昭闭上眼,耳机里传来阿光发来的实时音频。
不再是那些令人窒息的噪音,风声里夹杂着无数人的低语,而在这些嘈杂的背景音中,有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哼唱声正在苏醒。
那是老魏年轻时教给她的调光口诀,也是奶奶在那封信里未写完的话。
“光要照人,不伤人。”
她睁开眼,看着城市上空越来越多的屏幕亮起。
“走吧。”林昭昭转身,走向剧院后台深处那间昏暗的监控室,“还有最后一场戏,我要一个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