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磁带随身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齿轮转动,带着滋滋啦啦的底噪。
地下室里没人说话,只有林昭昭早已过世的奶奶的声音,从那个塑料盒子里流淌出来,平稳,却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如果一个制度的稳定,必须以牺牲一个个体为代价,那它不仅病入膏肓,而且正在腐烂。”
这是当年奶奶写给心理学会伦理委员会的申诉信备份。
林昭昭盯着转动的磁带轮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口缺了一角的马克杯。
她把这段音频文件拖进电脑,丢给了正在敲代码的沈巍。
“把这个作为隐藏层,压进‘光影证言’的数据包里。”
林昭昭的声音很低,但在狭窄的地下室里听得清清楚楚,“既然他们讲法律讲不过,讲人情不肯听,那就讲讲这种最朴素的因果。”
沈巍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重了,他甚至没空抬头,只是飞快地按下回车键:“没用的,昭昭姐。
委员会那边启动了‘记忆清洗’。十分钟前,我监控到后台算法变了。
只要现在有人在社交网络上搜索‘魏建国’或者‘剧组事故’,ai会自动把关联词条替换成‘情绪失衡个体’和‘安全生产规范’。
他们想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堆冷冰冰的、带有暗示性的错误代码。”
“那就别走网线。”
林昭昭把马克杯重重顿在桌上,咖啡液溅出几滴,“网线是他们铺的,路可是大家走的。
让光从他们最看不见、也删不掉的地方长出来。”
沈巍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后嘴角咧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那是长期被压抑的技术宅终于找到宣泄口时的表情。
他把笔记本屏幕转向众人,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城市电路图——“光噪渗透20”方案。
“今晚七点零七分。”
沈巍指着屏幕上几个标红的街区,“我入侵了市政路灯的控制终端,但这属于老式系统,没联网,靠的是定时脉冲。
我改了脉冲频率。
到时候,这三条街的路灯会以摩斯密码的节奏闪烁,内容只有五个字:魏建国,救人。”
他又调出一张老式胶片投影机的结构图,眼神发亮:“还有这个,最绝的。
老式放映机灯泡温度高,胶片受热会微弱膨胀。
我在小叶送去影院的拷贝边缘涂了感温隐形墨水。
常温下看不见,一旦放映开始,灯泡的热量会让胶片边缘浮现一行字——‘合规灯光=沉默系统’。
这是物理化学反应,除非他们冲进电影院把屏幕砸了,否则任何远程删除指令都是废纸。”
小叶在一旁掐灭了烟头,拿起手机晃了晃:“三家独立影院搞定了。名义是‘实验影像展’,票都送出去了。”
几小时后,城西一家名为“后窗”的独立影院。
观众入场时都领到了一副做工粗糙的纸质眼镜,上面印着一行字:“戴上它,看被删掉的。”
林昭昭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看着大银幕上光影交错。
当特定的强光镜头出现时,镜片上的感光涂层与银幕光线发生干涉,那句“你看到的,是被删掉的部分”像幽灵一样悬浮在画面前方。
放映厅里原本有吃爆米花的细碎声响,慢慢地,彻底安静下来。
突然,前排一个穿着旧夹克的大爷站了起来。
他大概六十岁上下,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纸眼镜,浑身都在抖。
“我当年……就在那个架子底下。”
大爷的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在死寂的影院里却像一声惊雷,“那个灯掉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年轻人惊讶地回头,有人举起了手机。
几分钟后,这段只有十几秒的视频并没有出现在热搜上,而是混杂在某卫视午间新闻的一段背景音乐里——那是沈巍的杰作,把音频藏进了广播信号的波段缝隙中。
影视基地外,夜色渐浓。
魏晓晴没穿那件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卫衣,而是换了一件利落的工装外套。
她在路边支起了一个贴着“名字信箱”的纸箱,手里拿着一支强光手电,正在教几个满脸稚气的场务打信号。
“三短一长,代表‘我在’。”
魏晓晴的动作很生疏,但很认真,“然后按这个频闪表,打出你们名字的首字母。”
一个年轻的录音师试了三次,手都在抖,光柱乱晃。
直到第四次,那一束光终于稳定地刺破黑暗,打出了“z、l”的节奏。
“我叫周琳。”男生放下手电,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我不叫‘喂’,也不叫‘那个拿杆子的’。”
林昭昭站在马路对面的阴影里,看着那一束束凌乱却倔强的光柱在夜空中交织。
“她长大了。”林昭昭轻声说。
“她不是在替老魏赎罪。”沈巍合上电脑,靠在车门上,“她是在把那些被抹掉的名字,重新刻回光里。这比什么公关手段都狠。”
就在这时,林昭昭口袋里的手机猛地一震。
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条匿名短信,字数极少,透着一股仓皇的寒意:“b区档案馆,他们要烧母带。”
林昭昭瞳孔骤缩。
她一把拉开车门,同时对沈巍吼道:“切档案馆监控!快!”
沈巍飞快地操作,平板屏幕上跳出几帧卡顿的黑白画面。
城郊档案馆b区的后门,两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停在阴影里,几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正往车上搬运沉重的金属箱。
箱体侧面贴着刺眼的黄色标签——“废弃影像·统一销毁”。
“那是原本应该封存五十年的原始素材!”
沈巍骂了一句脏话,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我正在尝试锁定他们的车,但信号被屏蔽了。”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阿光发来的一段音频文件。
林昭昭点开,听筒里传出一阵嘈杂的风声,夹杂着极其微弱、不规律的滋滋电流声。
“这是什么?干扰音?”沈巍皱眉。
林昭昭闭上眼,把音量调到最大。
那滋滋声虽然微弱,却有着某种诡异的节奏感——那是电流通过老化线路时的特有频率。
“不,不是干扰。”
林昭昭猛地睁开眼,看向车窗外路灯闪烁的节奏,“这个电流声的频次,和我们设定的路灯摩斯密码是同步的!这段音频不是现在的,是当年事故现场的录音残片!
那卷母带里记录了现场的电流波动,而现在的路灯正在‘重演’当年的波动。”
她指着屏幕边缘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档案馆的屋顶上,有一道极其微弱、几乎被夜色吞没的手电光,正在拼命地闪烁着。
三短,三长,三短。
sos。
“光自己报警了。”林昭昭一把将平板扔回副驾,“开车!”
引擎轰鸣,黑色的越野车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咆哮着冲入夜色。
沈巍死死踩着油门,林昭昭盯着前方不断后退的路灯,那种令人窒息的紧迫感像一只手扼住了喉咙。
就在车子即将冲上高架桥的瞬间,车载蓝牙突然自动接通,小叶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炸响在车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