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流”冲得连连后退,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林昭昭已经拽着老魏父女钻进了车里。
引擎轰鸣,车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猩红的残影,消失在老城区的迷宫巷道中。
清晨五点,“昭心密室”后巷的小酒馆还没有打烊,只是把“营业中”的牌子翻了个面。
地下室充斥着一股陈年霉味和现磨咖啡混杂的怪气味。
这里本是林昭昭用来堆放废弃机关道具的仓库,现在成了临时的避风港。
老魏坐在那张用来调试电路的破木桌前,双手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经年累月的机油黑渍。
他盯着杯子里旋转的褐色液体看了许久,才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叠被汗水浸透的信纸,推到林昭昭面前。
“这是证词。”
老魏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粝干涩,“当年那条线路,我知道有问题。
开拍前我就跟导演吼过,承重不够,但他指着表说‘拍完这场再修,耽误了吉时你赔得起吗’。”
林昭昭拿起那叠纸,字迹潦草,那是极度恐惧下的产物。
“电工老李是我远房表弟,出了事,公司法务拿着一箱现金和一份保密协议找过来。
他们说,要么拿钱闭嘴,老李算工伤;要么公事公办,老李就是违规操作,还得赔剧组停工损失。”
老魏痛苦地抓着自己稀疏的头发,“我替他签了字。我以为我在救他孤儿寡母的命。”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布满红血丝,看向林昭昭:“后来你奶奶给我寄过信,问我当时的心理状态。
我没敢回,也没敢寄这封信。我以为沉默是保护,其实……是共谋。
公司要的根本不是责任人,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能闭嘴的人。”
林昭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那叠纸收进密封袋。
她想起奶奶笔记里的一句话:恐惧的尽头不是尖叫,是失语。
旁边工位上,沈巍的手指正在键盘上飞舞,敲击声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
“昭昭姐,老魏的证词、小叶刚剪完的片子,还有那段原始影像,我打包好了。”
沈巍嘴里嚼着已经没味的口香糖,眼圈发黑,精神却亢奋得吓人,“既然正规渠道走不通,那就玩点阴的。”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光影证言》包,我已经做了数据切片。核心证据被我加密成了一段钢琴谱,伪装成‘先锋音乐作业’发到了这几个音乐学院的学生论坛上。
只要有人下载并用特定解码器播放,出来的不是音乐,是老魏的录音。”
沈巍指着屏幕上的一行代码,嘴角勾起一丝坏笑:“还有更绝的。
我入侵了城市公交卡充值系统的后台素材库——当然,只是替换了一个背景图层。
明天早上,只要有人在自助机上充值,屏幕刷新瞬间会闪现一秒钟的‘魏建国 救人’字样。
这属于系统缓存错误,修复至少需要四小时。够了。”
“还有电台。”
沈巍补了一句,“某读书节目的背景白噪音里,我混进了老魏的声纹。
频率很低,普通听不见,但如果你戴着骨传导耳机,每晚十点,你会听到那句——‘光要照人,不伤人’。”
林昭昭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流,点了点头:“让子弹飞一会儿。”
中午时分,舆论的风向开始变了。
小叶那部名为《谁在删我的光》的纪录片,像病毒一样在影视从业者的私密群组里炸开。
没有大v转发,全是底层场务、灯光助理、甚至群演在自发传播。
林昭昭刷着手机,在一个冷门的行业技术论坛里,看到了一条刚发布的留言。
id是“退休电工093”:老李是我师兄。
他临终前一直念叨,这辈子最对不起魏建国。
他说那天晚上雨很大,魏建国本来能走,是为了帮他捞那袋工具才留下的。
下面紧跟着一张照片,像素模糊,一看就是2003年的诺基亚拍的。
照片里,年轻时的老魏站在巨大的灯光车旁,满脸油彩,笑得憨厚,背后的红色横幅上写着“照亮每一个故事”。
林昭昭把手机递给老魏。
老魏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屏幕上,但他这次没有擦,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年轻的自己。
“我想做点什么。”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魏晓晴突然站了起来。
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父亲的设计图,因为用力过猛,指节发白。
“我不想躲在窗帘后面了。”
女孩的声音虽然还在抖,但语气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要办放映会。”
当天下午,几所高校的影视社团接到了一个奇怪的请求。
一个戴着墨镜的女孩,请求借用礼堂角落的投影仪十分钟。
没有宣传海报,只有口口相传。
午夜,大学礼堂的角落。
屏幕上播放着那段晃动的监控录像。放映结束,灯光亮起。
魏晓晴站在台前,当着一百多个学生的面,第一次摘下了那副几乎长在她脸上的墨镜。
强光刺得她不得不眯起眼,眼泪生理性地流下来,但她没有躲。
“我叫魏晓晴。我爸叫魏建国,他是灯光师。”
她对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深深鞠了一躬,“他不是坏人,也不是疯子……他只是太久没被人看见了。”
台下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后排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生举起了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是“声纹星图”的音频界面。
“我叫陈默,灯光助理。”男生轻声说,“我也想被叫一次名字。”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手机屏幕的光点在昏暗的礼堂里连成一片星海。
此时,林昭昭正站在小酒馆的天台上。
夜风凛冽,吹乱了她的短发。
她手里握着一罐冰啤酒,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霓虹灯,望向这座城市的远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阿光发来的一段音频。
风声里,夹杂着无数个名字的低语,而这杂乱的声音背景中,一段清冷又坚定的钢琴旋律正逐渐清晰——那是沈巍加密的那段谱子。
它不再是秘密,它正在被无数人解码、弹奏、传播。
林昭昭闭上眼,仿佛听见记忆深处,老魏曾经在片场教导新人的声音:“阴影不是用来藏真相的,是用来衬亮光的。没有阴影,光就没有力量。”
她睁开眼,一口喝干了啤酒,捏扁易拉罐,轻轻放在栏杆上。
“现在,光会自己找路了。”
远处,影视基地的方向,几盏探照灯突然毫无预兆地亮起,直刺云霄。
那不是剧组的拍摄指令,不符合任何布光逻辑,但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刺眼且自由。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沈巍发来的消息:“那个‘退休电工’联系上了,他手里有当年的派工单原件。但他不敢露面,只肯在老地方见。”
林昭昭转身,风衣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拉开天台的铁门,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那就去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