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红光像个不怀好意的窥探者,在夜风里悬停了半秒,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
林昭昭的后背贴着小酒馆粗糙的砖墙,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没抬头,也没去追那架不知是谁放出的无人机,只是盯着魏晓晴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这姑娘指甲缝里嵌满泥土,像是刚从地狱里刨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埋好了?”林昭昭递过去一张湿纸巾,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这夜里潜伏的耳朵。
魏晓晴用力地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那张纸巾,直到指节发白。
回到地下室时,空气里那股子霉味和酒精味混在一起,意外地让人安心。
那只从火场里抢出来的金属箱摊开在沈巍的工作台上,像个刚做完开胸手术的病人。
那一卷胶片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火舌舔过的枯叶,原本顺滑的醋酸片基此刻脆得吓人,只要稍微用力,这二十年前的真相就会碎成一地粉末。
“能看吗?”林昭昭问,嗓子有点哑。
沈巍没抬头,他戴着防静电手套,动作轻得像是在修复一件出土文物。
他没有直接把胶片放进扫描仪,而是先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剥离了一层粘连的碳化物。
“只有三分钟。”沈巍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还是断断续续的三分钟。”
屏幕亮起,画面是一片混乱的噪点和跳动的雪花。
在那令人牙酸的电流声中,隐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强光下奔跑,灯架倒塌的瞬间,镜头剧烈晃动,像是持机人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这看起来就是一堆废料。
但沈巍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了声波分析图。
“看这里。”
他指着一条几乎淹没在背景噪音里的低频曲线,“这是呼吸声。频率每分钟28次,伴随着轻微的哮鸣音。”
他又调出一段老旧的音频文件——那是昨天夜里老魏在电话里的那声叹息。
两条波形图重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是他。”
林昭昭盯着那条红色的重合线,感觉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这就是当时的真实母带。”
“不止这个。”沈巍把显微镜的画面投射到大屏上。
在胶片边缘那个被烧得焦黑的齿孔旁,有一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刻痕。
那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硬生生抠出来的,甚至在那已经碳化的塑料上留下了深深的沟壑。
b37。
那是一个编号,也是一个交代。
林昭昭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指甲。
如果是在那样混乱、高温、绝望的环境下,想要在一卷胶片上留下这样的印记,得多疼?
又得有多恨?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林昭昭指尖轻触屏幕上的那道刻痕,冰冷的玻璃没有任何温度,但她仿佛摸到了老魏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他在那时候就把证据留给了自己,只是……他一直不敢拿出来。”
沈巍没说话,转身启动了那个被他命名为“记忆再生”的程序。
这简直是疯子才会干的事。
他要把这一堆残破的画面作为“种子”,喂给ai模型。
然后把当年所有的事故报告、那几十份虽然被封存但依然存在的口述史、甚至是从废弃硬盘里恢复出来的只言片语,全部作为养料填进去。
“这不是伪造。”
沈巍似乎察觉到了林昭昭的目光,解释了一句,“这是让死掉的数据重新长出来。就像……”
他顿了顿,找了个不那么技术的词,“就像给这段断掉的骨头打上石膏,让它自己长好。”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
生成的画面里,那个灯架倒塌的瞬间被拉长、补全。
但沈巍特意留下了几块灰色的马赛克。
那个满脸横肉切断电源的电工老李,脸部是一团模糊的灰影。
那支签下免责协议的高档签字笔,看不清握笔人的指纹。
那通决定生死的电话,听不清对面的指令。
而在这些令人窒息的空白里,老魏那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我不知道全部真相,但我不能再假装看不见。”
这哪里是视频,这分明是一封带血的忏悔书。
“这个版本,只能在高校心理系内部放。”林昭昭看着那个最终生成的文件名《光的残片》,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棋局,“一旦公开传播,对方就会以‘深度伪造’的名义起诉我们。但在学术圈,这就是心理学研究的‘案例素材’,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招叫借壳上市。
旁边的小叶也没闲着。
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颓废的女导演,此刻眼睛亮得吓人。
她正在那堆素材里疯狂剪辑,那是《谁在删我的光》的终极版。
片尾没有那些煽情的音乐,只有一段晃动的手机视频。
那是魏晓晴,站在现在的片场,教几个刚入行的灯光助理打手势。
那是以前老魏教她的。
而在她身后的背景板上,那个看起来只是为了测试灯光的闪烁频率,其实是一段摩斯密码。
魏建国,救人。
那是老魏当年没能发出的求救,现在被女儿打在了大屏幕上,每一次闪烁,都像是一次迟到了二十年的呐喊。
“三百个u盘。”
小叶把最后一个文件拷完,把u盘往桌子上一撒,“我想好了,不发快递,不走物流。
我让人把这三百个盘带去各地的地下livehoe、独立书店、还有那种不知名的放映厅。”
“回廊计划。”林昭昭脱口而出。
那是心理学上的一个概念,有些记忆越是被压抑,在潜意识的回廊里回响就越震耳欲聋。
“每张u盘封面写个名字。”
林昭昭拿起一支马克笔,在那黑色的塑料壳上写下第一个名字:场务小刘。
“让它们去最黑的地方。那些地方的人,最懂什么叫不见天日。”
天亮的时候,老魏来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虽然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但那是他唯一的正装。
那份《作证申请书》放在桌上,薄薄的一张纸,却重若千钧。
“我曾用光杀人,也被人用光杀死。现在,我选择让光说实话。”
这句话是老魏自己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但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子决绝。
林昭昭帮他整理文件袋的时候,视线停在了他的袖口。
那里磨破了一块,露出手腕上一道蜿蜒的暗红色伤疤。
那是当年高压电弧留下的痕迹。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那张拍着青瓷罐子埋进土里的照片,夹进了那份档案袋的最底层。
“去吧。”她把袋子递给老魏,声音很轻,“你不是一个人在说。”
送走老魏,林昭昭一个人爬上了小酒馆的天台。
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刺痛。
她望向那个埋着瓷罐的梧桐树方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阿光发来的音频。
没有文字,只有一段纯粹的声音。
那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在那风声里,似乎夹杂着无数低语。
林昭昭闭上眼。
这一次,她听到了。
在那嘈杂的低语声中,有一段极其微弱、却极有规律的“哒哒”声。
那是老式胶片放映机运转时特有的齿轮咬合声。
那是从土里传出来的声音。
这声音的节奏,竟然和她此刻的心跳,甚至是那棵老梧桐树根下的脉动,诡异地共振了。
“光不是被藏起来了。”
她睁开眼,看着远处那些开始亮起的晨灯,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它在土里生根了。”
镜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拉远。
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那些还在熬夜拍戏的片场,不知是谁先开的头,一盏接一盏的灯悄然亮起。
有人举起手电,对着漆黑的天空打出了一串长短不一的暗号。
而在地底深处,那棵老梧桐的根系死死缠绕着那个青瓷罐子,一道微弱却坚韧的电流,正顺着树干缓缓上行,随时准备刺破头顶这层厚重的土壳。
林昭昭转身下楼,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她觉得自己像是刚刚打完一场仗,骨头缝里都在泛酸。
回到房间,她甚至没力气洗漱,直接倒在了床上。
意识模糊前,她隐约觉得今天的枕头似乎格外松软。
这几天因为噩梦和冷汗,枕巾总是潮乎乎的,但这会儿,脸颊触碰到的地方干燥得不可思议。
就好像,有什么一直困扰她的东西,终于在这个清晨彻底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