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早晨安静得有些过分。
林昭昭的手指无意识地蹭过枕巾,指腹传来的触感粗糙且干燥。
没有潮气,没有汗渍,也没有那种因为噩梦惊悸而留下的温热。
她愣愣地盯着那块洗得发白的枕巾。
连续三个晚上了,她睡得像个断电的机器人,眼一闭一睁,天就亮了。
无梦,无泪,甚至连翻身的褶皱都少得可怜。
这种“高质量睡眠”反而让她后背发毛。
昨晚酒局上的画面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
包厢灯光昏暗,邓伦那个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大男孩,喝多了两杯,突然红着眼眶提起母亲临终前想吃的那口饺子。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在悄悄抹泪,连负责上菜的服务员都红了眼。
她当时在干什么?
林昭昭记得自己手里捏着那个冰凉的啤酒杯,盯着邓伦脸颊滑落的一滴泪,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一滴眼泪的流速,符合重力加速度公式吗?
然后,她听见自己冷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节哀顺变。”
那一瞬间,邓伦抬头看她的眼神,与其说是感激,不如说是错愕。
连那个拥抱,她都僵硬得像是在执行一段未经调试的代码,甚至还在心里默数了三秒,时间一到,立刻松手。
“简直是个怪物。”
林昭昭低骂了一句,抓过床头的手机。
手指划过相册,停在昨晚偷拍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老魏的女儿魏晓晴,小姑娘躲在角落里摘下墨镜擦眼睛,鼻头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以前看到这种画面,她心脏某个角落肯定会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现在?
心脏跳动平稳,每分钟72次,没有任何多余的悸动。
就像看着一张毫无意义的风景照。
恐惧终于像潮水一样,迟钝地漫了上来。
她哆嗦着手指拨通了阿青的电话,嗓子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阿青……我好像坏了。”
“什么?”
“我感觉不到别人了。”
半小时后,“昭心密室”的地下控制室。
沈巍甚至没来得及换下睡衣,整张脸被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得惨白。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残影,几条复杂的波形图在主屏幕上疯狂跳动。
“看这个。”
沈巍指着其中一条红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这是你的生物信号频段,我们之前为了测试情感密室的阈值专门留档的。”
林昭昭凑过去,看不懂那些参数,只觉得那条红线像一条濒死的心电图。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沈巍用光标圈出三个时间点,“连续三天,每天凌晨两点整。
一段加密脉冲信号直接从你的卧室方向发出去,持续时间精准得可怕——17分24秒。”
“那是老魏把那张内存卡交给我之后,系统自动更新的时间。”
林昭昭盯着那个时间点,寒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沈巍调出一张城市热点图,一个刺眼的红点在城市边缘的某个角落闪烁,那是这段脉冲的接收端。
“那是一个未注册的私人服务器。”
沈巍咬着牙,平日里的冷静荡然无存,“他们在建立一个名为‘情绪模板_lz01’的数据库。
昭昭,他们不是在模仿你的设计思路,他们是在把你当成一个活体硬盘,在复制你的感知能力。”
林昭昭下意识地按住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像是一座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只剩下四面透风的墙。
“我去一趟老宅。”
林昭昭转身就走,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头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
奶奶留下的那个旧樟木箱子还在床底吃灰。
她把箱子拖出来,在一堆发黄的病历本和老照片底下,翻出了一卷缠着透明胶带的录音带。
侧面上用褪色的钢笔水写着一行字:昭昭五岁·共情测试。
那是她记忆里的禁区,也是她天赋的源头。
下午三点,小唐的电话打了过来。
“昭姐,这带子……不对劲。”
小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见了鬼,“我用声谱分离做了修复,发现这卷带子有双层音轨。
表面那层是你和奶奶的问答测试,但在底噪下面,还藏着另一条音轨。”
“是什么?”
“一段哼唱。”
小唐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迟疑,“频率非常怪异,不像是人类声带能自然发出的震动,倒像是……像是某种催眠引导。
而且那调子……”
“是不是《月光白》?”林昭昭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是。你怎么知道?”
林昭昭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
奶奶从来没教过她这首童谣,但它却在无数个深夜的梦魇里反复出现,像是一把植入她脑子里的锁。
原来,这把锁早在二十年前就挂上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阿青的水疗室里点起了艾草。
烟雾缭绕,模糊了现实的边界。
“闭上眼。”
阿青的手指温热,按在林昭昭的太阳穴上,“回到‘逆光剧场’那一刻。老魏撕下肩章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林昭昭努力在脑海里搜寻那段记忆。
以前,只要她想,那些情绪就会像彩色的丝线一样在眼前具象化。
愤怒是红色的火,悲伤是蓝色的海,绝望是灰色的雾。
那天老魏身上,明明有一道黑色的烟雾从胸口逸出,化作灰烬。
可现在,她闭着眼,眼前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那间密室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颜色,也没有任何温度。
她试着去抓手里那根习惯性牵引情绪的金线——那是她作为设计师,引导玩家情感走向的“缰绳”。
抓了个空。
断了。
“你的心锚在流失。”
阿青睁开眼,脸色凝重得像是在宣判病情,“有人在用你的情绪做‘标本’。
就像抽血一样,他们在一点点抽干你的共情能力,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想把你变成一个只有逻辑、没有感情的观察机器。”
林昭昭没有说话。她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昭心密室”的最深处,有一间不对外开放的“静流屋”。
这原本是她给自己留的避难所。
没有窗户,墙壁做了最顶级的隔音,恒温24度。
四面墙上贴满了她从业以来设计的所有密室手稿,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注脚,是她解剖人性的手术刀。
现在,这里成了她的icu。
她把那卷刚从小唐手里拿回来的录音带,塞进那台老式播放器里。
“咔哒”一声,磁带转动。
沙沙的电流声过后,奶奶年轻时的声音穿透岁月而来。
“昭昭,这只兔子死掉了,你难过吗?”
五岁的林昭昭声音稚嫩,带着哭腔:“难过……心里像是被石头压住了。”
“记住这种感觉。”
录音里的奶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紧接着,那段诡异的《月光白》哼唱声响了起来,“昭昭,记得你哭过。这种疼,没人能偷得走。”
“记得你哭过……”
林昭昭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大洞里,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那是记忆被强行剥离的幻痛。
她猛地按下停止键,死死盯着播放器转动的齿轮。
“你们拿走的,从来不是能力……”
她声音颤抖,眼神却一点点变得锋利,“你们是在偷我的记忆。因为没有了痛的记忆,人就不会再有痛觉。”
城市的另一端,一间深埋在地下的暗室。
巨大的曲面屏上,一条原本平稳的绿色波形图突然剧烈波动了一下,随后又被强行压回了水平线。
老柯站在屏幕前,手里转着两颗铁胆。
他看着那个代表“同步率”,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终于。”他轻笑一声,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完美的容器,快要成型了。”
静流屋里,林昭昭看着手边剩下的十卷录音带,那是她从箱底翻出来的全部“家当”。
每一卷,都是奶奶留下的“心锚”。
如果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源头”,那就让他们拿去好了。
只是不知道,这沉甸甸的十卷记忆同时砸下去,那根贪婪的“吸管”,会不会被撑爆。
她拿起第一卷,指尖在冰冷的塑料外壳上轻轻摩挲,眼神幽深得像是一口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