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现场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顺着领口往里钻。
林昭昭坐在证人席上,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资料,也没有精美的ppt,只有一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录音笔。
对面坐着的几个专家正低头翻看老柯提交的《情绪标准化治疗数据》,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像某种啮齿动物的咀嚼声。
“林小姐,关于你指控柯氏研究所‘伪造人类情感逻辑’一事,”
主审委员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冷光,“对方提供了数万组成功矫正案例。你有什么实质性反驳证据?”
林昭昭没说话,手指轻轻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电流声过后,是一个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
“妈妈……我不吃糖了,别走!我怕黑……哇——”
那声音粗糙、甚至有些刺耳。
那是六岁的林昭昭,哭到缺氧,中间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和毫无美感的抽噎,鼻涕泡破裂的声音清晰可辨。
那是一种没有任何修饰的、像小兽被遗弃时的绝望。
在座的几位委员皱了皱眉,有人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林昭昭面无表情,按了下切换键。
同一个场景,同一句台词。
“妈妈,我不吃糖了,别走。我怕黑。”
这次的声音完美无瑕。
声线颤抖得恰到好处,哀伤的频率符合黄金分割率,没有令人不适的咳嗽,没有断气般的抽噎,只有让人听了想要立刻怜爱地抱在怀里的“标准悲伤”。
这是老柯引以为傲的ai模型生成的“最优解”。
林昭昭关掉录音笔,抬头扫视全场:“左边那个,是当年差点哭断气的我。右边那个,是柯教授觉得‘应该’这样哭的我。”
她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像两把手术刀:“请问各位专家,哪一个更像人?”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段完美的ai哭声此刻回荡在脑海里,竟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塑料感。
“我不懂什么算法。”
侧边的技术席上,小唐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了套不太合身的西装,显得有些局促,但手指落在声纹分析仪上时,稳得像个拆弹专家。
大屏幕亮起,两条波形图重叠在一起。
“但我懂声音。”
小唐指着那个红色的差异区间,“这是林奶奶当年的哼唱样本,和ai模拟版对比,只有18赫兹的频率误差。很微小,对吧?”
她把波形图无限放大,直到那条红线变成了锯齿状的山峰。
“但这18赫兹里,有她那天假牙松动的杂音,有她想起早逝儿子时的一声叹息,还有她拍着孙女后背时,手掌因为风湿产生的轻微颤抖。”
小唐的声音有些哽咽,举起手中那盘修复好的磁带,“老柯的模型剔除了这些‘杂质’。
但他忘了,真正让我们产生共鸣的,从来不是完美,恰恰是这18赫兹的‘破绽’。”
台下有了骚动。几个年轻的记录员停下笔,眼眶发红。
没等众人缓过神,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陆姐抱着厚厚一沓文件大步走进来,那是刚刚装订好的《创伤后成长白皮书》。
“心理修复不是把碎掉的花瓶粘回原样,那是文物修复,不是治人。”
陆姐将白皮书“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真正的治愈,是允许花瓶以碎裂的姿态继续盛水。”
她翻开案例页,指着上面的照片:“这是参与过‘织忆屋’的五位嘉宾。
有人现在开了情感手作课,专门教人用废弃物做礼物;有人在写诗,写的全是以前不敢说的‘阴暗面’。
他们没有变成情绪稳定的假人,他们只是学会了带着伤疤生活。”
陆姐环视四周,声音铿锵有力:“他们不是被治好了,是被允许了。被允许不快乐,被允许不完美。”
一直坐在角落闭目养神的导师终于睁开了眼。
这位心理学界的泰斗缓缓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手稿。
“三十年前,这篇《共情伦理守则》因为‘缺乏数据支持’被退稿。”
老人的手有些抖,那是帕金森的前兆,但他执意没让助理搀扶,“今天,我宣布将它全文纳入明年新编的临床心理学教材。”
他转身面向镜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锐利的光:“我们曾用‘科学’这把刀,剔除了太多温柔。
现在,是时候把心跳还给心理学了。”
不需要宣判,胜负已分。
老柯那个所谓的“标准世界”,在这一刻,塌了。
入夜,暴雨初歇。
“昭心密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吧台上的几盏暖黄吊灯亮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里飘着阿青特调安神茶的草药香,混着窗外泥土的腥气。
沈巍喝高了,抱着小唐在那儿哭,嘴里还要念叨着声纹数据的参数。
陆姐和导师在角落里低声争论着某个学术名词,争得面红耳赤,手里却都在剥着花生米。
林昭昭坐在靠窗的懒人沙发上,腿上放着老周带来的那盘录像带。
那是五年前,《密室大逃脱》第一季未播出的花絮。
画面粗糙,摇晃,甚至有些失焦。
那是嘉宾们在密室里崩溃前的最后几分钟。
因为涉及隐私,当时这段音频被做了静音处理。
林昭昭戴上耳机,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屏幕上,那个平日里嘻嘻哈哈的综艺咖缩在角落,嘴唇嚅动。
林昭昭盯着他的唇形,在心里默读:“我想回家。”
画面切换,那个高冷的流量小花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嘴唇微微张合:“我怕她不要我了。”
还有一个,是当年的顶流,正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耸动:“我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这些声音,当年没人听见。
那时候的节目组只想要爆点,只要尖叫和惊吓。
林昭昭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冰凉一片。
原来如此。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设计密室是为了撕开别人的面具,为了对抗老柯,为了证明奶奶是对的。
其实不是。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屏幕上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小身影。
她一直想救的,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那个六岁时在黑暗里哭喊、却没人听得懂的自己。
“昭昭。”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茶,“看外面。”
林昭昭转头。
窗外的街道被雨水洗刷得黑亮,店铺招牌倒映在水洼里,光怪陆离。
正对面的广告牌不知什么时候换了新的,原本老柯研究所那个“控制情绪,掌控人生”的标语被拆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简单的、在夜色中闪烁着柔和白光的字:
“共情,无需认证。”
林昭昭捧着茶杯,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感觉胸口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大石头,终于化成了沙,被风吹散了。
三天后,快递员送来一封信,信封上贴着早已停产的八十分邮票,邮戳显示来自西南边陲的一个偏远山区。
寄信人那一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笔迹稚嫩却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