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的手指在回车键上悬停了半秒，屏幕上那一串看似正常的波浪线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拉成一条死板的直线。
“这不是自然衰减。”
沈巍把键盘往旁边一推，指节敲击着桌面，“人的情绪平复是抛物线，会有反复，会有余震。
但你看这个名为‘静心’的app后台数据——用户的悲伤指数在第180秒被强制归零。”
林昭昭凑近屏幕。那是一段模拟对话记录。
用户输入：“我家狗走了，我想它。”
ai回复：“理解您的失落。
由于您的悲伤持续时间已超过建议时长3分钟，系统判定为低效情绪，建议立即切换至‘平静模式’，即将为您播放阿尔法脑波音乐。”
“连哭多久都要被算kpi？”
林昭昭冷笑一声，手里的圆珠笔在桌上狠狠一戳，笔尖缩了回去，“他还是不肯承认——痛，也是需要合法性的。”
那股熟悉的、带着工业糖精味的虚假感，正顺着网线往外溢。
这就好比你在葬礼上刚想掉眼泪，旁边递来一张纸巾，上面写着：请在三分钟内哭完，否则影响市容。
风铃响动，带进来一股潮湿的雨气。
老周收了伞，那把黑伞的骨架断了一根，显得有些狼狈。
他没寒暄，从湿透的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还有个指甲盖大小的u盘。
“查到了。”
老周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透着股疲惫的狠劲，“这几个新冒出来的心理咨询app，背后的控股方是个空壳公司。
但我顺着资金流爬了一圈，在一份不起眼的设备采购单上，看到了老柯那个远房侄子的名字。”
他把纸摊开，指尖在一个名字上点了点：“技术负责人是当初那个实习生。这孩子……当年就觉得把情绪量化是很酷的事。”
林昭昭接过u盘，插进电脑。
是一段内部测试的录音。
“我想哭久一点，真的，就一会……”录音里是个年轻女孩带着鼻音的乞求。
“过度沉浸不利于心理健康指标。”
ai的声音温润完美，却像把手术刀，“根据《情绪卫生管理条例》草案，请修正您的状态。”
林昭昭觉得后背发凉。
这不是心理辅助，这是情绪审查。
老柯没死心，他只是把那套把人变成机器的逻辑，从特工训练营搬到了手机应用商店。
“还有更恶心的。”沈巍突然插话，他刚才一直在旁边噼里啪啦地敲代码。
他伪装成采购商，给那个平台的测试端口发了个带有追踪脚本的询价单。
对方系统自动抓取回复时，暴露了主服务器的物理地址。
地图弹窗跳出来。
林昭昭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城西老区，幸福里小区，4号楼2单元。
那是她小时候住的地方。也是奶奶最早开私人诊所的地方。
“他连这一步都算计到了。”
林昭昭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口变质的奶油，“把服务器架在我长大的地方，用我奶奶救人的旧址，来做这种杀人的生意。”
这不仅仅是挑衅，这是一种病态的复刻与取代。
“我也许可以瘫痪他们的服务器。”
沈巍的手指已经架在了键盘上，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寒光，“只要十分钟。”
“不。”林昭昭按住了他的手。
她从旁边拿过那瓶早就凉透的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水顺着喉咙滚下去，压住了心里的火。
“瘫痪一个服务器，他明天能换三个新的。技术没罪，有罪的是那个把人当代码改的标准。”
林昭昭把瓶子重重顿在桌上，“他不是觉得‘过度悲伤’是违规的吗？那我们就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人味。”
一个小时后，“昭心密室”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置顶微博。
【征集：你有没有哪一刻，被告诉“不许哭”？
把那个想哭的瞬间发给我。
我们想哭久一点。
陆姐那边同步跟进，动用了她所有的行业资源转发。
这一晚，林昭昭的私信箱爆了。
凌晨两点，工作室里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消息提示音。
那些声音太杂了。
有刚做完流产手术的母亲，躲在厕所里压抑的呜咽：“他们都说我还年轻，以后还会有，让我别晦气。
可我就是难受啊……”
有在写字楼加班到深夜的男人，声音发抖：“我那个方案改了十二版，刚才还是被毙了。
我也知道哭没用，但我能不能就在楼梯间蹲五分钟？”
有老人临终前，子女在病床边强颜欢笑的录音：“爸，别哭，要走得体体面面……”
林昭昭戴着耳机，一条条听过去。她没有快进，也没有打断。
沈巍沉默地操作着剪辑软件。
那些原本被ai判定为“冗余”、“低效”、“负面”的声波，此刻在屏幕上汇聚成了一条波澜壮阔的河流。
这就是人。不够完美，不够理性，黏黏糊糊，拖泥带水。
但正是这些“垃圾情绪”，证明了我们还活着。
四十八小时后，一份名为《我们想哭久一点》的3分钟音频文件，连同那份app后台强制截断情绪的技术日志，被打包发送到了网信办举报中心。
邮件的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技术伦理违规及滥用心理干预的证据提交。
这把火烧得比想象中更快。
舆论的反噬让那几个app在一夜之间下架整改。
第三天深夜，昭心密室的后巷。
那个总是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人——老柯的助手，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贴着墙根站着。
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林昭昭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这是老师……不，老柯亲笔写的‘退场计划’。”
年轻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从梦魇中醒来的虚弱，“他说如果‘l计划’失败，就把这套算法包装成‘民用情绪管理’。
他说现代人压力大，只要给他们一个‘快乐’的开关，没人会拒绝被规训。”
林昭昭接过纸袋，借着巷口的昏黄路灯，看到了文件封面上那行刺眼的字：人类补完工程-民用版。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林昭昭看着他。
年轻人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密室二楼亮着灯的窗户：“我听了那个音频。
里面有个小孩说，他想哭是因为冰淇淋掉了。ai判定这是‘无意义波动’。”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可我记得，我小时候冰淇淋掉了，真的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说人类需要被修理，可我觉得……人本来那个破破烂烂的样子，就已经够好了。”
林昭昭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手里。
那是奶奶以前哄病人的法子。
年轻人愣了一下，攥紧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昭昭回到店里，把那份“退场计划”锁进保险柜。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陆姐的电话。
“陆姐，帮我订最早去北京的票。”
电话那头陆姐的声音有些哑，显然也没睡：“那边有动静了？”
“嗯。”林昭昭走到窗边，看着城市上空稀薄的星光，“证据链闭环了。这次我们过去，不是去吵架的。”
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眼神像刀锋一样锐利又平静。
“我们要去给这个行业，立个新规矩。”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昭心密室楼顶那个巨大的灯牌闪烁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封加盖了钢印的红头文件，正静静躺在某张会议桌的如核心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