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深秋,风硬得像刀片。
国家心理技术标准委员会的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却让人觉得闷。
长条形的红木桌两边,坐满了穿深色西装的专家和官员。
空气里飘着一股陈茶和打印纸混合的味道。
林昭昭坐在靠后的列席位上,手里捏着那份刚发的会议议程。
纸张边缘有些锋利,割得指腹发痒。
议题很长,很绕口——《关于非器械类心理干预工具认证标准的修订草案》。
她翻到第三页,视线定格在第42条。
【织忆屋归类建议:辅助性艺术治疗装置。
【认证核心指标:情绪共振可测量值需≥80,且单次干预后焦虑指数需下降至少15。
又是这套。
把人剁碎了,塞进那个叫“数据”的绞肉机里,最后吐出来一堆还要看成色的肉泥。
“关于这项标准,主要考虑到行业规范化的需求。”
正在发言的是个地中海发型的委员,扶了扶眼镜,语气像是在念一篇毫无感情的说明书,“既然是工具,就得有效率。
如果不能量化效果,怎么证明它有用?怎么定价?怎么监管?”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林昭昭突然觉得椅子上有钉子。她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滋啦”一声。
所有的目光瞬间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林昭昭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没看那个委员,而是盯着投影仪上那张复杂的柱状图,“我想请问,如果在座的各位家里,一位母亲抱着刚摔疼的孩子哭了半小时,是不是也得先给她打个分?
如果她没能在三分钟内让孩子笑出来,是不是就不配当妈?”
全场那种带着官僚气息的沉默,瞬间像凝固的水泥一样压了下来。
地中海委员皱起眉:“林小姐,请注意场合。我们在讨论科学标准。”
“我们在讨论人。”
门口传来一个笃定的声音。
陆姐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
她今天穿了件看起来很旧但熨得笔直的米色大衣,整个人像一把藏在棉花里的钢刀。
她把那摞文件“砰”地一声砸在主讲席上。
“这是《创伤后成长白皮书》补充报告。”
陆姐环视一周,眼神锐利,“‘织忆屋’在过去三个月覆盖了12个试点单位。
她抽出一张满是手写字迹的问卷,举起来:“他们说的是——‘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痛是可以被允许存在的’。”
“各位,”
陆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共情的价值从来不在于效率,而在于尊严。
你们想用标尺去量眼泪的重量,这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会议室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开始低头翻看面前的资料,有人不安地转着手里的笔。
就在这时,墙上的大屏幕突然亮起。
视频连线接通,一张苍老但威严的面孔出现在画面里。
原本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那是林昭昭大学时的导师,心理学界的泰斗级人物。
老人家很少露面,今天却穿着正装,背景是一整面墙的书架。
“老师。”林昭昭鼻尖一酸。
老人在屏幕里微微点头,声音略显沙哑:“我老了,跑不动现场。
但我听说,有人想把心理学变成数学题。
如果今天的认证标准里只有数字没有温度,那我建议把‘共情伦理守则’直接从教科书里删掉。
因为我们不需要心理医生,只需要程序员就够了。”
这就相当于给整场会议定了个调子。
林昭昭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我没带ppt,也没做数据模型。
沈巍给我准备了一段音频,只有两分钟。
请各位戴上耳机。”
她按下播放键。
没有背景音乐,没有修饰。
起初是一阵细碎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稚嫩童声的嚎啕大哭——那是六岁的林昭昭,在得知父母离婚那天的录音。
紧接着,是小陈妻子在深夜对着空气的一句:“我撑不住了,但我需要你。”
再然后,是山区那个缝补玻璃心的少女,一边干活一边低语:“原来大家都碎过啊。”
这中间,突兀地插入了一段毫无波澜的ai电子音:“您的悲伤指数已超标,建议立即终止。”
这种对比太惨烈了。
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感到那种被机器强行打断宣泄的恶心感。
“你们听到的,是噪音,还是人话?”
林昭昭摘下耳机,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如果连哭都要申请额度,那我们要这所谓的高科技有什么用?”
角落里,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委员摘下眼镜,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眼角。
更多的人沉默着,不再动笔记录那些所谓的“指标”。
小唐适时地走上来,把一张张复印件分发下去。
那是林昭昭奶奶的笔记,纸页泛黄,字迹清秀。
“这是‘共情不可复制性’实验的结论。”
小唐指着最后一行字,“标准化能复制流程,能复制sop,但它复制不了那个愿意陪你沉默的呼吸。
真正的共情,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递过去一颗糖,而不是一张评分表。”
投票环节比预想的要快。
没有激烈的辩论,也没有复杂的程序。
决议草案被修改:设立“非标准情感干预”特别通道,“织忆屋”作为首个案例,无需量化指标即可备案推广。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导师发来一条微信,很短:“他们终于学会,有些东西,不能测,但必须信。好孩子,做得好。”
林昭昭坐在回程的高铁上,窗外的灯火飞速后退。
她把那份决议的打印件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了奶奶的那本笔记里。
她翻开笔记的第一页,手指抚过那行熟悉的字迹,轻声念道:“共情的说明书,不该由机器写,也不该由专家写——它该由每一个敢说‘我不好,但我还在’的人,一针一线,自己缝出来。”
回到“昭心密室”时,已经是清晨。
街道上还没什么人,只有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
林昭昭推开店门,风铃依旧清脆。
新一天的预约名单已经自动打印出来了。
第一行没有名字,只写着备注:【匿名。
我想缝一段没人听过的哭。
林昭昭笑了笑,转身去泡咖啡。
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阳光正一点点爬上柜台。
就在这时,“滴——”的一声尖锐警报打破了宁静。
柜台后的电脑屏幕突然亮起红光,“昭心密室”最底层的胶片库自动归档系统弹出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弹窗。
那是一段本该被永久封存的、编号为【000】的原始音频文件,此刻显示状态竟然是——【正在被外部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