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热搜榜单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绞杀。
十分钟前,“光河”两个字后面还跟着紫红色的“爆”字。
那段只有三十秒的抖动视频里,一百个陌生人头顶延伸出的金色丝线在黑暗的剧院上空交织,像是一张巨大的、会呼吸的视网膜。
配文只有一句:“昨夜,一百人用痛连成了银河。”
但这会儿,词条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进了水底。
第三次刷新,页面弹出了一只冷冰冰的灰色小恐龙——未找到页面。
沈巍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冷光映在他金丝边眼镜上,折射出一片寒意。
国内平台都在限流,只要带‘共感’字眼的视频,上传成功率是零。
沈巍头也没回,语速极快,像是要把这些坏消息嚼碎了吐出来,老柯那边虽然还没动静,但这种死寂不对劲。
他不会让舆论发酵成神迹,他要把这定义成‘群体性癔症’或者‘非法精神诱导’。
只要给共情扣上‘危险’的帽子,这把火就能变成烧死我们的刑具。
林昭昭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泛黄的童年日记,指腹摩挲着封面翘起的硬纸皮。
车窗外天色渐亮,那种灰蒙蒙的蓝正在吞噬路灯的余温。
那就让光,先照进现实。
她合上日记,声音不大,却像那本硬壳本子扣合时一样清脆。
车停在剧院侧门。
盲人阿光正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几根形状怪异的金属音叉。
他没穿外套,单薄的毛衣被晨雾打湿了一块,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他把音叉插进泥土里,手里举着那支老旧的录音笔,侧耳倾听的神情像是在听地底下的心跳。
林昭昭走过去,没出声,怕惊扰了那些看不见的频率。
这地下有动静。
阿光突然开口,没有抬头,惨白的眼球对着虚空,听不见光的人,也能被照亮。
林小姐,这不是什么奇迹,是你们忘了——我们本来就会发光。
他按下停止键,将那段命名为《回响07:03》的音频文件生成链接。
根本不需要大张旗鼓的宣发。
链接被丢进了一个只有几十人的地下播客群,接着像病毒一样扩散进聋哑学校的bbs、抑郁症患者的深夜互助组、偏远山区的教师微信群。
有人在听。
林昭昭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巍递过来一个平板,界面停留在一个名为“心理伦理透明计划”的小众网站上。
有人把老柯的老底掀了。沈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视频显然是偷拍的。
镜头晃动,画面里那个平日衣冠楚楚的行业大佬,正像个疯子一样把满桌的文件撕成碎屑。
撕纸声刺耳,地上的纸屑像一场暴雪。
上传者匿名,只留了一行字:他们测不出共鸣,因为心跳不是信号。
视频最后,是一段剪辑进去的黑白旧影像。
年轻时的老柯站在领奖台上,眼神狂热,那时他还没有成为权威,还是个渴望被理解的异类。
字幕缓缓浮现:《那个想杀死共情的人,曾最渴望被理解》。
是小林。
林昭昭一眼认出了视频背景里的那个文件柜,那是老柯办公室里唯一的死角。
舆论的风向变了。不是对抗,而是悲悯。这比愤怒更有力量。
林昭昭关掉平板,转身走进剧院后台。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头腐朽的味道。
那个负责打扫卫生的老头正佝偻着背,用抹布擦拭着一面蒙尘的镜子。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面装着连夜整理好的“百人脱敏名单”。
大爷,这个放您这儿。
林昭昭把铁盒递过去,如果哪天我们被带走了,您把这个交给陆姐。
老人停下手里的活,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落在那个铁盒上。
他没问里面是什么,也没问为什么要给他。
在这个剧院守了四十年,他见过太多没演完的戏。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接过铁盒,转身走到角落那个早已废弃的老式保险柜前。
咔哒一声,那声音沉闷如雷。
随后,他摸出一根红蜡烛,立在柜门前点燃。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脸上的沟壑。
这地方,现在有人守着了。
老人吧嗒抽了一口旱烟,烟雾把那点火光笼得若隐若现。
从剧院出来已经是晚上。林昭昭回了一趟“昭心密室”。
她没开灯,借着路灯的光,在门口挂上了一块手写的木牌:闭馆七日,共感不停。
做完这一切,她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号码是一串乱码:光河在地下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第二天清晨,当林昭昭再次路过店门口时,那块木牌的背面多了一行用记号笔写的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留下的:如果你痛过,你就是光。
不止这一处。
街角的咖啡馆里,靠窗独坐的白领没有开电脑,而是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播放的正是《回响07:03》的音频波纹;
地铁站的长椅上,两个互不相识的学生共享着一副耳机,眼眶微红;便利店的收银台上,不知是谁悄悄点燃了一支电子蜡烛。
整座城市,像是一壶烧开了却被盖住盖子的水,沸腾都在表面之下。
林昭昭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车灯,那些光点汇聚成流,像极了那晚的光河。
姐。沈巍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他捧着笔记本电脑,脸色苍白得吓人,屏幕上的数据流正在呈现一种诡异的逆向坍缩。
不对劲。
沈巍指着那个疯狂跳动的红点,声音发紧,这不是老柯的手笔。
有些数据……正在试图从外部强行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