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队的烟蒂在一次性纸杯里滋滋熄灭,升起一缕焦臭的白烟。
“不行。”
他拒绝得干脆,甚至没抬头看一眼桌上的建筑图纸,“静音密室这种全封闭环境,一旦‘回音阁’的人要在里面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心理手脚,我们根本来不及破门。
你这是送命。”
“不是送命,是请君入瓮。”
林昭昭把那张图纸推到李队眼皮底下,手指点在那个标注着‘绝对死寂区’的圆心上,“他们想要的是我也变成疯子,变成他们最完美的藏品。
既然是收藏,就不会轻易打碎。
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队身后正在调试设备的沈巍,“证据链是断的。
除非让他自己亲手打开那扇门。”
这时,沈巍的电脑屏幕突然弹出一连串红色波形警告。
“昭昭姐,李队,这是阿凯半小时前传回来的数据。”
沈巍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摘下耳机,把外放声音推大。
一段嘈杂的录音流出,背景是城中村特有的电瓶车喇叭声和狗叫声。
阿凯的声音哆哆嗦嗦,显然是在极度恐慌下偷偷录制的。
“……我不敢不给!
他们有我妈当年求医的录音,要是公开了,我妈那点要强的心气儿就全完了……
大老师那段音频,真的不是我想害他,是那个人逼我……”
随后是一段经过沈巍处理后的音轨对比。
“看这里。”
沈巍指着波形图上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停顿,“大老师听到那句‘你是个废物’之前,有一声极其微弱的吸气声。
经过频谱分析,这声音被后期拉长了05秒,频率正好卡在人类感受到‘窒息前兆’的生理阙值上。
这就是为什么大老师会瞬间崩溃——这不仅是辱骂,更是生理层面的窒息诱导。”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林昭昭盯着那段波形,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把人的生理本能当成钢琴键来弹奏,这不仅仅是恶,这是傲慢。
“李队,”
她抬起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诱饵我已经撒下去了。
今晚十二点,‘昭心密室’新场馆试营业,只有一位客人。”
凌晨的街道像一条死去的灰蛇。
林昭昭独自坐在“静音密室”中央。
这里没有任何家具,四周墙壁覆盖着两米厚的吸音尖劈,所有的声音在这里都会被瞬间吞噬,连心跳声都显得震耳欲聋。
她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磁带。
那是小周——也就是老周的哑巴儿子,翻遍了老工坊的垃圾堆才找回来的母带。
门禁系统发出轻微的“滴”声。
来了。
脚步声很轻,像某种软底鞋踩在海绵上。
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
他戴着口罩,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既疲惫又带着一种神经质的亢奋。
陈默。前心理声学研究员,如今掌控地下声纹交易的“默声者”。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入口处,环视四周的吸音结构,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怀念的痴迷。
“完美的声场。”
陈默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很有天赋,林昭昭。可惜,你也只是个还没学会控制音量的孩子。”
“你说共情是桥梁。”
林昭昭没有站起来,她把那卷磁带轻轻放在身前的地板上,“可桥修好了,人早走散了。
三十年前,你女儿并不是不想理你,她是听不见。”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瞬间裂开一道缝隙:“闭嘴。你懂什么?她是被那些噪音逼死的!”
“不,她是在等你的回应。”
林昭昭按下身旁的老式播放键。
在这个绝对静音的空间里,那段并未经过任何降噪处理的音频显得格外粗糙。
风声、同学的嬉闹声、还有远处汽车的鸣笛声,乱糟糟地混在一起。
陈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像是在躲避某种无形的利刃。
他太熟悉这段声音了,这是女儿死前留下的最后一段音频,他剪辑过无数次,只为了把那些“噪音”剔除,只留下女儿最后的那句“再见”。
但这一次,声音没有在“再见”处戛然而止。
在一段长达十秒的杂乱风声后,一个小女孩清脆、充满生机的声音突然炸响,穿透了所有的背景噪音:
“爸爸!你看风筝!飞得好高啊!”
陈默浑身僵硬,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定在原地。
“这是原带。”
林昭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当年为了追求所谓的‘纯净声学环境’,把这段背景音当成了干扰项剪掉了。
你一直在怪这个世界太吵,其实是你自己把耳朵堵上了。”
随着女孩的笑声在密室里回荡,林昭昭眼中的世界变了。
她看见空气中不再是那些令人窒息的黑色荆棘,而是一条条温暖的橘色光带,从陈默颤抖的身体里溢出,那是三十年来被封存的悔恨与爱意。
陈默缓缓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那不是崩溃的尖叫,而是一个父亲迟到了三十年的眼泪。
“我听见了……”他呢喃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听见了……”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颤抖着手伸向口袋里的遥控器:“服务器……我要毁了那些东西!不能留着……都得烧了!”
那是“回音阁”总服务器的自毁开关。
“来不及了。”林昭昭平静地看着他。
沈巍的声音通过隐藏式耳麦传来:“昭昭姐,数据镜像完毕。‘心理伦理透明计划’公域存档已激活。
所有非法采集的声纹样本都已经变成了不可交易的公共警示档案。”
林昭昭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当着陈默的面,点燃了那卷磁带的黑色胶条。
火苗蹿起,卷曲的胶带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在摇曳的火光中,林昭昭手腕上那道只有她能看见的金色光线缓缓升起,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闭合圆环,随后像融化的黄金一样,无声地没入她的皮肤。
那种时刻伴随她的耳鸣消失了。世界从未如此安静。
“有些声音,只该属于夜晚和拥抱,不该成为商品。”林昭昭轻声说道。
陈默看着那团火,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手里的遥控器滑落在一旁。
密室的大门被推开,李队带着特警冲了进来。
混乱的人影交错中,李队弯腰捡起那个遥控器,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陈默,对着领口的对讲机低声说:“目标已控制。
他交出了密钥。”
林昭昭靠在吸音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
此时,隔壁的技术间里。
小陆正把一摞贴着封条的磁带从陈默带来的证物箱里整理出来。
那些磁带的侧面,用褪色的钢笔字写着编号和日期。
【1998年3月,林昭昭,第一次夜惊】
【1999年7月,林昭昭,关于母亲离开的自我防御机制】
小陆的手指有些发抖,他拿起最底下的一份厚厚的文件袋,袋口没有封死,露出一角打印纸,上面的标题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关于林昭昭“超感听觉”副作用及最终干预方案》
而在文件的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枚陈旧的红章——不是陈默的私人印鉴,而是隶属于某个已经在十年前注销的“国家心理特训所”。
小陆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把这份文件压在了所有磁带的最底下,没有让刚走进门的沈巍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