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还没来得及看来人一眼,小陆已经极其自然地直起身,手里换捧着一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那是他在陈默那堆破烂里翻出来的,属于林昭昭奶奶的遗物。
他快步走到林昭昭面前,像是为了掩盖刚才那一瞬的慌乱,语速极快。
昭昭姐,这些带子我刚刚过了一遍。
林昭昭接过铁盒,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边缘,那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纸,写着“昭昭·脱敏疗程”。
她眼皮一跳,心里那根刺又往肉里扎了几分——果然是疗程,在奶奶眼里,自己终究只是个需要被矫正的病例。
你弄错了重点。
小陆似乎看穿了她的自嘲,直接伸手翻开里面附带的一本泛黄的观察日记,指着其中一页标红的日期,你看这天,1999年7月12日。
林昭昭记得这个日子。
那天父母签完离婚协议,两人甚至没谁愿意带走她,她在老房子的衣柜里躲了一整天,直到缺氧昏迷。
日记上,奶奶刚劲有力的钢笔字透着力透纸背的焦灼:
‘孩子出现了严重的应激性失聪,她拒绝听见任何争吵。
我必须让她明白,分辨情绪不是为了审判,而是为了确认安全。
听音训练不是开发,是救命。
小陆的声音有些发哑:所谓的‘共情训练’,根本不是要把你变成什么读心机器。
那是那时候奶奶唯一能想到的,把你从自闭的世界里拉出来的绳子。
林昭昭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刻意打磨出来的精密仪器,是为了继承奶奶衣钵的工具。
原来那些逼着她去听风声、听水滴、听邻居叹气的严苛下午,只是一个老人笨拙地试图告诉被遗弃的孙女:这世界虽然吵,但依然有人在爱你。
你不是被制造的工具。
小陆把那本观察日记轻轻合上,推到她手心,你是被守护的孩子。
密室里安静得只有排风扇的嗡嗡声。
林昭昭低下头,手指死死抠住饼干盒锈蚀的边缘。
一滴水珠砸在铁皮盒盖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嚎啕,只是肩膀细微地颤抖着,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了二十八年的呜咽。
那个在衣柜里等了一整天也没等到人来开门的小女孩,终于在这个充满了吸音海绵的房间里,被接回了家。
发件人是阿光。
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张附件图片。
那是在某个昏暗的地下室,几十个正在戒毒的年轻人面对墙壁站立,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把掌心贴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
阿光在备注里写道:‘这是无声共感夜。
有人在隔壁敲出了光河流动的频率,有人回应了童年的摇篮曲。
我们不需要看见对方,墙壁的震动就是语言。
你看,最深的共鸣,往往没有声音。
林昭昭戴上耳机。
音频里几乎是一片死寂,但如果把音量调大,能听到无数沉闷而杂乱的心跳声,还有手掌摩擦墙壁的沙沙声。
那些声音并不优美,甚至有些粗粝,却像是一股暖流,顺着耳膜流进心脏。
她点开昭心密室的后台,将这段音频设置为首页唯一的免费下载资源,并在公告栏里敲下一行字:不听流言,只听震动。
紧接着,她开车去了城郊那座废弃剧院。
原本用来展示记忆碎片的“织忆屋”已经被清空,林昭昭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爬上去,亲手挂起了一块巨大的黑板。
粉笔灰簌簌落下,她在上面写道:这里曾响起一百个痛。
现在,它只等一个真心。
老柯的助手小林站在梯子下面,帮她扶着摇晃的底座。
这个曾经作为监视者潜伏在她身边的年轻人,此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志愿者马甲,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亮。
不接媒体采访,拒绝所有综艺植入赞助。
小林仰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昭昭姐,这样做生意,咱们连电费都交不起。
以后这里只做纯公益的‘共感庇护所’?
我只要这里安全。
林昭昭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他,你要是觉得没前途,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不走。
小林回答得斩钉截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备用钥匙,那是他之前偷配的,现在光明正大地放在了桌上,我以前只会监视别人,听别人想隐藏的秘密。
现在,我想学学怎么听人话。
深夜十一点,城市像一头睡熟的巨兽。
林昭昭独自坐在剧院密室的中央。
她闭上眼,试着不再去抗拒周遭的信息流。
以前,只要她一松懈,那些情绪就像洪水一样灌进来,逼得她不得不竖起高墙。
但现在,她深吸一口气,意识如触角般小心翼翼地探出。
远处便利店店员的哈欠声、野猫踩过瓦片的碎步声、隔壁楼里婴儿的啼哭声……
纷杂,却不刺耳。
她心念一动,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金线微微浮起,随着她的呼吸节奏,那些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变得柔和而有序。
她想听,声音便来;她不想听,世界便静。
原来共情从来不是天赋的诅咒,也不是必须背负的十字架。
它只是一种选择,一种可以随时收回口袋的温柔。
她站起身,按下了总闸的开关。
最后一盏灯熄灭。
黑暗瞬间吞没了剧院,但林昭昭没有丝毫恐惧。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那个看守剧院的老清洁工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
剧院生锈的大铁门外,不知是谁放了一支白色的蜡烛。
微弱的火光在夜风里摇曳,照亮了水泥地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下的一行字:‘谢谢你,听到了我。
林昭昭看着那团小小的火苗,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她在对话框里回了一句:现在,轮到我闭嘴,用心听了。
镜头缓缓拉远,废弃剧院隐没在巨大的城市阴影中,而远处的万家灯火如星河铺展,每一盏灯下都藏着未说出口的故事。
那些痛终于不再是尖锐的嘶吼,而是找到了沉默的回音壁。
林昭昭正准备锁屏,小陆的消息却紧接着跳了出来,似乎犹豫了很久才发过来。
昭昭姐,我在整理奶奶留下的最后那箱杂物时,发现了一卷没有任何标签的磁带。
不是这一批疗程里的,但我刚刚试着转录了一下……里面的内容,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