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空调开得太足,吹得人胳膊上起栗。
林昭昭裹紧了那件起球的旧毛衣,撕开手里那包便利店买的饭团。
海苔已经软塌塌地贴在米饭上,咬一口,没什么脆响,只有一股带着湿气的咸味。
她嚼得很慢,目光像是被胶水粘在了面前那一排监控屏幕上。
屏幕里是一片惨白。
“镜像人生”密室已经运行了三个小时。
这地方甚至不能算是个密室,更像是一个无死角的审讯室。
六面墙全是镜子,天花板上悬着无影灯,把里面的人照得连毛孔都无处遁形。
陆知远教授坐在那张唯一的白色软椅上。
他那身考究的英伦风西装还算整齐,但领带结歪了半寸。
他正对着镜子,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试图维持那种他在讲台上特有的、掌控一切的坐姿。
然而,他嘴角的肌肉在轻微抽搐。
“这也叫密室?”
站在林昭昭身后的小林声音很轻,手里捏着记录板的指节发白,“这不就是个……玻璃笼子吗?”
“这是由于他们平时把‘人’当‘数据’看,所以我也只是给数据造了个容器。”
林昭昭咽下最后一口饭团,把塑料包装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脚边的垃圾桶,“别分心,看那个女导师。”
屏幕角落,舞蹈导师阿月正靠着墙根喘气。
她以前在节目里最爱说的话是“表情管理是爱豆的职业素养”。
现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全是汗,睫毛膏晕开了一点,像个滑稽的黑眼圈。
“嘀——”
密室里的红灯突然闪烁。
那个那是林昭昭特意从网上下载的廉价ai合成音,冰冷刺耳:“检测到3号对象阿月,嘴角下垂超过5度,眼轮匝肌松弛。
警告一次。
请立即修正。”
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高频噪音。
阿月像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对着镜子拼命挤出一个笑容。
那是肌肉的条件反射。
嘴角扯开,露出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
但因为恐惧和疲惫,这个笑看起来扭曲得像哭。
“不够甜。”陆知远突然开口了。
他在里面,对着阿月指指点点,“你的括约肌在抗拒,阿月,这不专业。
你要相信你是快乐的。”
哪怕被关在笼子里,这位教授依然改不了好为人师的毛病。
林昭昭冷笑一声,伸手拧开保温杯,热气扑在脸上。
“陆教授还是不懂。”
她对着麦克风开关比划了一下,却没按下去,“他以为我在惩罚阿月,其实我在等他自己的那一刻。”
门被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只有那双帆布鞋底摩擦地面的轻微声响。
许凯走了进来。
他没戴口罩,也没戴帽子。
那张总是出现在广告牌上的脸,此刻素净得有些陌生。
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嘴唇干裂起皮,但那是活人的质感。
小林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挡住屏幕,却被许凯按住了肩膀。
“不用挡。”许凯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我都习惯了。”
他拉过一张折叠椅,在林昭昭旁边坐下。
屏幕里,陆知远正在整理袖口,显然对阿月的“失态”很不满。
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似乎想展示一下什么叫“完美的表情控制”。
他对着镜子,调整呼吸,嘴角上扬15度,眼神微聚焦。
教科书般的假笑。
“标准吗?”许凯盯着屏幕里的那个男人,突然问了一句。
“机器判定是标准的。”
林昭昭指了指屏幕下方跳动的数据条,“符合他自己写的《偶像情绪管理白皮书》里的一切参数。”
“但他不开心。”许凯说。
这是一句废话,却也是一句实话。
许凯的手指搭在控制台上,指尖离那个红色的通话键只有一厘米。
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刻入骨髓的、面对驯兽师的本能恐惧。
“你想说什么?”
林昭昭没看他,依然盯着屏幕,“这里隔音很好,他听不见你的呼吸,只能听见你的声音。
或者,你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说,看着他在里面待满24小时。”
许凯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昭昭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红灯亮起。
密室里的高频噪音戛然而止。
陆知远在里面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单向镜,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陆老师。”
许凯的声音通过失真的扬声器传进去,在那间全是镜子的房间里回荡,重叠出一种奇异的回声,“您的笑,只有表皮在动。”
陆知远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听出了这个声音。
“许凯?”
陆知远对着镜子皱眉,语气立刻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你在外面?
很好。
这是不是一种新的脱敏疗法?林小姐的设计果然——”
“不是疗法。”
许凯打断了他。
这可能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打断陆知远的话。
许凯看着屏幕里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甲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淤泥都吐出来。
“陆老师,您以前说,偶像不需要‘真的’开心,只需要让观众‘觉得’我们开心。”
“您现在对着镜子,觉得里面的那个人,开心吗?”
密室里一片死寂。
陆知远看着镜子里那个无数个自己——嘴角僵硬地提着,眼神却阴沉得像水沟里的苔藓。
“这只是环境压迫下的应激反应。”
陆知远冷冷地解释,试图用术语哪怕是说服自己,“人类的情绪具有欺骗性,只要肌肉记忆——”
ai警报声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检测到1号对象陆知远,微表情显示‘厌恶’占比60,‘愤怒’占比30。
与‘快乐’设定严重不符。惩罚启动。”
这一次,没有噪音。
只有屏幕上突然开始播放的一段视频。
那是陆知远自己在学术会议上的演讲录像,被放大了十倍,投射在六面镜墙上。
画面里的陆知远意气风发,指着ppt上许凯崩溃大哭的照片说:“看,这就是情绪失控的典型案例。
我们需要像修剪盆景一样,修剪掉这些多余的枝叶。”
密室里的陆知远,被无数个“傲慢的自己”包围了。
他猛地转过身,想避开那些画面,却只能在另一面镜子里看到同样的场景。
“关掉!”陆知远吼道,原本维持的绅士风度瞬间崩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这是侵犯隐私!这是非法拘禁!”
“嘀——检测到愤怒。请微笑。”
系统无情地执行着陆知远亲自设定的逻辑。
“请微笑。”
满屋子都是这两个字。
陆知远喘着粗气,手有些发抖地去扯领带。
他想发火,想砸东西,但只要他的嘴角一耷拉下来,那个声音就会像苍蝇一样钻进耳朵里。
他不得不僵硬地扯起嘴角。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一旁的阿月终于崩溃了。
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耳朵,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别笑了!求求你别笑了!太丑了!”
她指着陆知远,眼泪把妆彻底弄花了,“这就是我们平时在台上的样子吗?像个鬼一样……”
陆知远愣住了。
他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男人,面容扭曲,却挂着一个滑稽的、标准的微笑。
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小丑。
控制室里,林昭昭轻轻敲了敲桌子。
“看来,哪怕是制定规则的人,也受不了自己的规则。”
她拿起那杯已经没热气的水,抿了一口,“小林,记录一下:‘权威在失去特权后,耐受力低于常人’。”
许凯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狼狈不堪的“恩师”,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感。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释然。
“原来他也会丑。”许凯轻声说。
“人只要是装的,都会丑。”林昭昭转过椅子,看着这个年轻的顶流,“觉得解气吗?”
许凯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凌晨的城市,路灯昏黄,偶尔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地。
“不解气。”许凯说,“只是觉得……我以前怕的不是他。我怕的是那个‘必须完美’的自己。”
他回头看了林昭昭一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标准的15度,没有卧蚕,甚至有点歪。
但那个表情很生动。
“我想回去睡觉了。”许凯说,“这几天第一次觉得困。”
“去吧。”林昭昭摆摆手,“出门左转有个垃圾桶,把那个‘完美偶像’扔了再走。”
许凯走了。
林昭昭重新把视线投回屏幕。
密室里,陆知远终于不再试图微笑了。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领带被扯开扔在一边,像一条死蛇。
阿月在旁边低声啜泣,不再管什么表情管理。
林昭昭看了一会儿,伸手关掉了那个烦人的ai语音系统。
世界安静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笔,在贴着“陆知远”名字的文件袋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看来,这堂课,还得加时。”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转身准备离开时,她看到了桌角那一小堆瓜子皮。
那是小林刚才紧张时嗑的。
林昭昭顺手抓起扫帚,把那堆瓜子皮扫进簸箕里。
动作熟练,像她在老家帮奶奶扫院子一样。
“走了。”她对还在发愣的小林说,“那个饭团太咸了,去对面买瓶水。你要什么口味的?”
小林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里还在怀疑人生的陆大教授,又看了看拎着簸箕的林昭昭。
“橙……橙子味的。”
“行。”
林昭昭推开门,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尘土味,却比这恒温的控制室让人舒服得多,“顺便给里面那两位也送两瓶。
既然是客人,水还是要管够的。”
毕竟,让人清醒,是个力气活。